孙局长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阳子，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是信你的。可这东西……我是要送到省里去的。
万一那边有人问起来，这东西怎么分辨不是狼，或者说……我的意思是……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绝对做不了假，能让人一眼，或者说一上手，就能断定这绝对是狈，而不是别的什么？”
陆阳听明白了孙局的潜台词——他需要一些过硬的理由，去应对可能出现的质疑。
陆阳走到标本旁，半蹲下身，指着标本的几个关键部位。
“大爷，我明白您的顾虑。这玩意儿太稀罕，没见过真东西的人，心里犯嘀咕也正常。不过，真假，其实不难分辨。”
他先指向狈的头部：“您看这儿。狈的头骨跟狼不一样，更尖更窄，有点像狐狸，但比狐狸大，而且整体又比常见的野狼小一圈，不上不下的，很特别。”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标本那光秃秃、畸形萎缩的前半身肩胛位置。
“最关键的，在这儿。您看它这两条前腿，不是断了，也不是被砍了，是压根儿就没发育全，天生就这模样。
这种残疾，跟后天受伤留下的痕迹完全不同。
老手艺人或许能仿个形，但骨头关节的畸形、肌肉萎缩的走向，还有这皮毛长出来的纹路，跟真正天生残缺的，摸上去、看上去，感觉完全两样。
真正懂行的专家，上手一摸，准能分出来。”
最后，陆阳点了点狈那异常粗壮、肌肉线条分明得有些夸张的后腿。
“还有这儿。您想，它一辈子只能用两条后腿走路、奔跑。
所以它的后腿骨架以及肌肉都要比狼粗壮结实得多。狼的后腿的骨架子根本长不了这么大。”
孙局长听得非常认真，随着陆阳的讲解，他脸上的疑虑逐渐散去，彻底放心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不送东西，没功也没错。要是送的东西是假的，那就是犯错了。
不由得他不谨慎一点。
孙局上前一步，拍了拍陆阳的肩膀，感慨道：“这次的事，大爷承你的情，马上我就要去省里。
今天是没机会了，等你再来市里，一定得到家里来，让你大娘给你做几个拿手菜，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陆阳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敢情好！大爷，我可等着您这顿饭了！到时候您可别嫌我吃得多。”
“哈哈哈！”孙局长开怀大笑，“放心，管够！保证差不了！”
正说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旁边。
司机跳下车，小跑过来，对着孙局长敬了个礼：“孙局，可以出发了。”
孙局长点点头，对司机吩咐道：“小张，把后面那件东西小心搬到车上去，固定好，路上千万不能磕了碰了。”
“是！”司机应道，转身就要去搬那标本。
“张哥，我来吧，这东西不好绑。”
陆阳抢先一步上前，和司机小张一起，将标本稳稳地安置在吉普车后座，并用绳索仔细固定好，确保它不会因为颠簸而移动或倾倒。
看着标本安放妥当，孙局长这才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降下车窗，对着站在车旁的陆山河和陆阳挥了挥手：“山河，阳子，我走了。阳子，回去的时候开车也注意安全。”
“孙局/大爷，您慢走。”陆山河和陆阳同时说道。
司机小张发动了车子，吉普车缓缓驶离了林业局大院。
直到车尾消失在拐角，陆山河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儿子。
他抬手，拍了拍陆阳结实的手臂，没说话。
陆阳咧嘴一笑：“爸，感动不？！。”
“去一边去。”
陆阳没在继续，而是岔开话题：“对了，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在后备箱里。那头青羊，得你自己找人拾掇一下。”
陆山河点点头：“你这一路紧赶慢赶的，还没吃饭吧？”
“没呢。”
“走，”陆山河大手一挥，转身就朝着办公楼旁边的小路走去，“去食堂，对付一口。青羊直接拿过去，我让食堂的师傅帮忙给处理。”
“行。”陆阳应了一声，跟着父亲来到车旁，打开后备箱。
先把装着罕达犴鞭的油纸包递给陆山河：“爸，这个您收好。”
陆山河接过来，捏了捏，点点头，揣进了自己大衣的内兜。
然后，陆阳弯腰，从后备箱里拖出那只完整的、还带着皮毛的青羊，沉甸甸地扛在肩上。
父子俩一前一后，沿着办公楼旁的小路，往食堂走去。
陆阳扛着羊跟在后面。
路上偶尔遇到林业局的职工，都客气地跟陆山河打招呼：“陆科长！”
陆山河也点头回应。
林业局的食堂是一排平房，上次陆阳就在这吃过，饭菜味道还不错。
不过这会儿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里面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后勤的师傅在收拾灶台、打扫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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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山河一进去，一个系着白围裙、看着像是食堂负责人的老师傅就迎了上来。
“陆科长，您这是……”老师傅的目光落在陆阳肩上的青羊上，愣了一下。
“老刘，麻烦你个事。”陆山河指了指陆阳扛着的羊，“这是我儿子刚从山上打的，新鲜着呢。你找俩人，帮着给拾掇出来，皮子3剥干净点，羊肉分割好。回头我给你算工钱。”
被称为老刘的老师傅连忙摆手：“哎呦陆科长，瞧您说的，这点事算什么工钱不工钱的！您放心，保证给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他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小王！小李！过来搭把手！”
两个年轻些的帮厨闻声跑出来，看到这么大一只青羊，也是眼睛一亮。
在陆山河的示意下，陆阳将青羊放到食堂后门旁一块专门处理肉类的水泥台子上。
“那就麻烦刘师傅了。”陆山河对老刘点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陆科长您太客气了！”老刘笑容满面，又看了看陆阳，“这是您家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
陆山河脸上露出笑容，没接这话茬，只是说：“给我们爷俩弄点吃的，简单点就行。”
“好嘞！您二位稍坐，马上就好！”老刘招呼着，自己系紧围裙，拿起一把锋利的尖刀，开始指挥小王小李处理那只青羊。
陆山河则带着陆阳，在食堂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很快，老刘亲自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每碗面上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旁边配了一小碟咸菜丝。
“陆科长，你二位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老刘放下碗，又转身去忙活了。
“吃吧。”陆山河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筷子面。
陆阳也早就饿了，端起碗，先喝了口热乎乎的面汤，然后大口吃起来。
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食堂里只有他们吃面的声音，以及后门那边传来的、老师傅指挥两个帮厨处理羊肉的动静。
“这次进山，还顺利？”陆山河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还行。”陆阳也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把嘴，“打着几只青羊，还碰到个熊瞎子，顺手给撂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山河夹着咸菜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儿子：“没伤着吧？”
“没，好着呢。”
陆山河“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既然说没事，那就是真没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家里都挺好？”陆山河换了个话题。
“挺好，我妈过来了，我和文文轻快不少。瑶瑶和娜娜两人可算解放了，成天可哪乱跑，都玩疯了。”
陆山河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似乎能想象到两个小女儿在家叽叽喳喳的样子。
这时，老刘走了过来，手上还带着水渍：“陆科长，羊收拾好了。皮子给您单独放一边了，肉也都按部位分好了，您是现在拿走，还是……”
陆山河站起身：“现在拿吧，麻烦你了老刘。”
“不麻烦不麻烦！”老刘连忙摆手，引着父子俩来到后门。
水泥台子上，原本那只完整的青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分门别类放好的羊肉：两条肥厚的后腿，两条前腿，里脊、外脊、肋排、羊蝎子……分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一张剥得完整、已经初步清理过的羊皮。
“刘师傅，手艺真不错。”陆阳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嗨，干这个的，熟能生巧。”老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对陆山河道，“陆科长，您看是放哪儿？我让人给您送办公室去？”
陆山河看了一眼羊肉，说道：“先放你这儿吧，找个地方帮我冻上。我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再来拿。”
“得嘞！您放心，保证给您保管得好好的！”老刘满口应承，转头对两个帮厨吩咐。
“小王，小李，把这些肉搬到后院冰窖去，用干净的布盖上，别落灰。皮子单独挂阴凉处风着。”
“哎！”两个年轻帮厨应着，立刻麻利地开始收拾。
“对了老刘，”陆山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前天我跟你说的那筐青菜，给我拿过来吧。”
“哎，瞧我这记性！”老刘一拍脑门，转身快步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个盖着厚棉被的竹筐走了出来。
“陆科长，您要的菜，都在这儿了。底下还给您垫了层草纸，防潮。”老刘将竹筐递给陆山河。
陆山河接过竹筐，将盖在筐口的厚棉还给刘师傅。
“行，麻烦你了老刘。”
“您看您，又客气！”老刘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山河不再多说，提着竹筐，对陆阳示意了一下：“走吧。”
“刘师傅，那我们先走了，麻烦您了。”陆阳也客气了一句，跟着父亲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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