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目光一凝：“‘慈航普渡会’……孤近来亦听闻此名，只道是寻常女眷烧香之所。若真如你所言，其手已伸向朝廷命官，所图定然非小。以稚子为质，其心可诛。”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你府上那位二夫人，此事处置得颇为稳当。李郎中掌管漕运旧档，其中未必没有蛛丝马迹。告诉他，只要他肯配合，他的妻儿，孤保他们平安。”

    “是！臣与臣弟妹定当谨慎行事。”萧弘毅应道。

    太子神色缓和了些，示意他坐下：“萧卿，此事凶险，你与孤都已卷入漩涡中心。但孤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孤在一日，必不叫忠良寒心，不叫奸佞逍遥。”

    “谢殿下！”萧弘毅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从听雨阁出来，已是华灯初上。萧弘毅独自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私矿，火器，霉变的军粮……还有背后若隐若现的二皇子乃至其关联势力。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这是在蛀空国本！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

    瑞安堂里，林默刚听完王氏的详细禀报。

    她手里捻着一颗新炒的南瓜子，慢慢嗑着，没说话。

    王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腰背挺直，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显然今日一番周旋，耗神巨大。

    “你做得很好。”林默终于开口，将瓜子壳丢进手边的小瓷碟里，“李郎中家的事算是稳住了，后面就看李大人能找到什么了。”

    王氏点头：“母亲说的是。”

    这时，茯苓进来，说侯爷回来了，直接往书房去了。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老大回来了，我去书房看看。你也累了，回去看看兰姐儿和明哥儿，早些歇着。明早要放榜了，怕是还有得忙。”

    王氏行礼退下。

    林默扶着茯苓的手，慢慢朝书房走去。

    老大今晚从太子那儿回来，带回来的，绝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消息。

    林默走到书房门口时，里头灯还亮着。

    她没让茯苓通报，自己推了门进去。没人知道她和萧弘毅说了什么。

    只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就开了。林默走出来，对候在外头的茯苓摆了摆手：“回吧。”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对着门里补了一句：“别忘了明儿秋闱放榜，你得早点回来。”

    萧弘毅这才恍然——这些日子忙得昏了头，竟把这事忘了。

    “儿子记下了。”

    书房门又轻轻合上。

    次日，秋闱放榜。

    天还没亮透，贡院墙外就已经挤满了人。有考生，有家仆，还有不少衣着体面、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带着小厮在人群里穿梭——

    那是京城有些家底的人家派来“相看”的，专盯着榜上有名的年轻举子，琢磨着能不能逮个女婿回去。

    乌泱泱一片，都伸长了脖子等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打开。

    侯府这边，瑞安堂的早饭桌比平时安静的多。

    萧景珩小口喝着粥，筷子都没怎么动。周氏坐在旁边，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

    林默倒是照常啃她的芝麻烧饼，咔嚓咔嚓，脆得很。

    “祖母，”萧景珩忽然放下碗，“孙儿吃好了。”

    “这才吃了几口？”林默抬眼看他，“坐下，把粥喝完。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说。”

    萧景珩只得重新拿起勺子。

    一旁的赵承睿更安静，只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他身份特殊，林默早先就发了话，让他安心在侯府住着，等放榜了再说。

    这场秋闱对他来说，意义和旁人又不一样，林默也怕他一个人在家多思多虑。

    楚婉儿挨着萧景兰坐，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要我说，你们俩肯定能中！珩哥儿这些日子书都翻烂了，承睿那文章我瞧着也厉害……”

    “婉儿姐姐！”萧景兰红着脸拽她袖子，“别说了……”

    “怕什么！”楚婉儿满不在乎，“中了就是中了，没中下次再考呗！我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输得起才赢得漂亮！”

    这话说得豪气，大家都笑了笑，桌上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林默瞥她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这丫头，倒是会哄人。

    早饭刚撤下，外头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吴管事一头汗跑进来，脸上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太君！夫人！放、放榜了！”

    一屋子人“唰”地全站了起来。

    “怎么样？”周氏声音都颤了。

    “珩哥儿……珩哥儿中了！一甲第三名！”吴管事喘着大气，“承睿少爷……承睿少爷是一甲第二名！”

    静了一瞬。

    “哎哟我的儿啊！”周氏眼泪“唰”就下来了，一把抱住萧景珩，“探花郎！我儿是探花郎！”

    萧景珩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里嗡嗡的，只看见母亲又哭又笑的脸，还有周围人喜气洋洋的样子。他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一甲第三？探花？他下意识看向赵承睿——第二？

    赵承睿站在一旁，拳头悄悄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喉结滚动了几下，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

    第二……一甲第二。

    爹，娘，你们看见了吧。儿子争气，没给你们丢脸，你们要是能看见多好啊。

    赵承睿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甲第二……这个名次，比他预想的还好。

    “好！好！”林默连说了两个“好”，脸上笑开了花，“赏！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双倍！厨房中午加菜，有什么好菜都上！”

    “谢老太君！”下人们喜气洋洋地道谢，满院子都是笑声。

    楚婉儿蹦起来，一巴掌拍在萧景珩肩上：“探花郎！可以啊珩哥儿！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萧景珩被她拍得一个趔趄，脸“腾”地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楚婉儿笑嘻嘻的，又转头去拍赵承睿，“承睿你也厉害！一甲第二！一甲第二！榜眼老爷！”

    赵承睿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声音有点哑：“谢谢婉儿姑娘。”

    萧景兰凑到赵承睿身边，小声说：“承睿哥哥，恭喜你。”

    赵承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翻腾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低低“嗯”了一声。

    林默这时开口：“承睿啊。”

    “老太君。”赵承睿忙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