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宋氏老家府邸。
老皇帝坐在大堂之中的位上,在他面前单膝跪着的,便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沈康。
跟之前的左子良一样,沈康也是皇亲国戚,某位公主的儿子。不过不太一样的是,他是皇帝妹妹的儿子,跟左子良这个亲外孙不同。
这就是锦衣卫的特殊性质。
皇权就是一座大厦。
大厦的根基是魏氏宗亲,大厦的顶点是皇帝。
而锦衣卫则是众多支柱之中的一根。
大虞帝国倒塌了,他们绝对是跟着一起消亡。所以一般情况来说,他们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超出了那些非储君的皇子。
因此,左子良先前的那个错误,几乎可以说不可饶恕,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那句‘我敬仰他’。
救了左子良的命。
但也表明了,只要宋时安还在,左子良几乎没办法替代沈康成为一把手。
好处则是,无论谁得势,他都能够活下去。
“廉松的死,让你们惧了吗”
皇帝一句话,就让这沈康感受到了恐惧的威压。
当即,他重重一头磕在地板上,高声道:“陛下,臣知罪!”
“那你是知罪犯罪”
皇帝虽然在深宫里,说是不管太子,完全放权,可毕竟不能不管这个国家,所以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他的眼睛,盯着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沈康那样,已经能算是孩视天子。
“臣恳请陛下降罪!”沈康敢在太子那里摆烂可不敢在皇帝面前摆烂,遂直接认错道。
“抬起头来。”皇帝伸出手,道。
“是。”沈康战战兢兢的看向皇帝。
“廉松死在路上,因为谁”皇帝问。
“表面是因为他的无能,致使屯田大乱。”沈康说道,“实际上是,宋时安与太子殿下关于政事上的分歧所导致。”
太子赢了,宋时安输掉权力。
宋时安赢了,太子输掉部份权力。
廉松之死,就是权力流失的表现之一。
“你认为如何”皇帝问。
“臣是陛下的鹰犬,是陛下的爪牙,不敢妄议政事。陛下让臣如何做,臣就如何做。”沈康说。
“但朕没多少时日了。”皇帝凌然道,“应当是太子让你如何做,你就如何做。”
“……”沈康吞咽了一口唾沫后,郑重其事的承诺道,“陛下,臣愿为太子殿下效死赎罪!”
终于,皇帝的表情和缓一些了。
“沈康。”注视着这位也算是替自己干了小半辈子活的锦衣卫,皇帝说道,“太子还年轻,但他不会一直年轻。现在的他,就俨然不若当初那般稚嫩。”
“殿下永远英名,永远正确,是臣产生了私心!”沈康眼眶不禁红润。
“不。”皇帝摇了摇头,微笑的说道,“朕向你保证,他能够庇护住你。而你,也绝不是下一个廉松。”
太子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输的多,而是输的惨。
因为太惨,所以廉松要用人头来背锅。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沈康才动摇,不敢与宋时安撕破脸皮,以高位者的姿态去监视抗衡。
那如何能够让太子不输的太惨呢
“陛下。”沈康十分真挚的说道,“宋时安固然有才能,屯田也是大虞国策。可无论如何,都不应当欺凌君主,让太子殿下在天下人面前蒙羞。臣见此事,未能替殿下分忧,分外自责,分外耻辱!”
宋时安哪怕做对了九千九百九十件事,可唯独那一件事情做错,也是不对的——裹挟君上。
“宋时安忠于是大虞,并非是皇帝。”皇帝道。
“但没有皇帝,更不会有大虞。”沈康十分强势的说道,“他要么选择忠于皇帝,要么选择消失。”
矛盾,已然不可调和了。
虽说这一步步,都有皇帝的推动。
可哪怕没有他做这些事情,宋时安依旧会成为那个无党无群,甚至无君无父的大虞权臣,大虞忠臣。
像白起,像霍光,像岳飞。
他们固然伟大。
但皇帝不能忍。
“他的功太大,大到不可抹去。”皇帝道,“大虞最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是。”沈康说道,“无论如何,臣等绝不会伤及宋府君性命。”
“掉一根头发都不行。”皇帝严肃道。
“是!”
那么,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了。
解除掉宋时安和魏忤生的一切权力。
但并不问罪。
甚至,不能影响宋氏的富贵。
顶多,宋氏族人及后代不能参与帝国核心决策了。
“他到底要如何,还得看他们自己。”皇帝道,“在这之前,你派人去做一件事情。”
皇帝说完后,一位太监走了出来。
在他手上的,竟是四张圣旨。
沈康稍作愣神后,抬起双手,接过了这几份圣旨。
他知道,皇帝要出手了。
其实,现在太子已经监国,可以说太子令跟圣旨没有任何区别,都可以做任何的指挥调动。
但为什么是圣旨而非太子令
皇帝要亲自出手。
亲自替太子背锅。
将这些丑陋和不体面,全都都承担。
太子到时候需要做的,只有享受父皇失去脸面得到的实际好处。
并,唱红脸。
“四份圣旨,由四名锦衣卫亲自送出,前往四座屯田大营,将魏忤生的兵权完全解除。”皇帝冷峻的说道。
这帝国的兵,只有两样东西可以调动。
虎符。
魏忤生并无任何过错,是朝廷任免的屯田大将军,他的虎符当然可以调兵遣将。
圣旨。
哪怕没有虎符,圣旨所在,而主将又不在的情况下,自然能总司一切。
帝国发展的拐点,要出现了。
“是,陛下!”
沈康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选择了。
这件事情必须做好。
做不好,他的人头落地。
甚至,要背一个更大的锅‘假传圣旨’。
但是,他并不害怕。
此事过后,自己必定会受到皇室的保护。
因为此等失信于天下的事情,将会导致朝廷的信誉在短暂时间内,跌落至谷底。
帝国也将进入皇帝携勋贵和世家们彻底统治的黑暗时代。
大虞再无统一天下之可能。
好处呢
国祚至少再延续数代。
“退下吧。”
“臣告退。”
沈康下去干活了。
而皇帝在他离去后,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那个梦,应当是被自己破除了。
因为魏忤生和宋时安的权势完全归于太子之后,夺嫡之争将再无任何悬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皇帝苦涩的笑了一下,呢喃道。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如此看重的‘身后名’,竟然因为想要保护儿子,如此彻底的抛弃了……
不是好皇帝,而是好父亲吗
………
如此自私的父皇,却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太子不禁有一些感动。
而且,还不是一时兴起。
可能早在一年之前,他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不然,他为什么允许自己将兵权和政权完全交于安生
父皇早就想到了,让他们为自己完成屯田大业后,他再趁着弥留之际,用皇帝的权力换掉这两人。
最终,将所有的权力都收归于他儿子的手中。
这个屯田大典,也是他计划好的。
今日之后,再无安生。
但是,可有安。
“时安说的好,这姬渊亡我之心一直不死。”太子道,“此番,亲率十万大军,而且是趁我屯田丰收之际,故意搅乱局势。看样子,不拿下北凉,他是不会罢休的。”
“殿下有何打算”宋时安问道。
“萧群将军在凉州,准备了一年半,而且槐郡丰收后,粮草充沛,就算姬渊来势汹汹,也不足为惧。”太子相当有自信的说道。
“殿下。”宋时安主动说道,“虽然战事来临,但我认为屯田亦不可乱。北方的粮草军械当前足以应对,我认为屯田大典应继续进行,而收割粮食,以及与商贾之间的生意,都应该从容进行。”
“没错。”太子点了点头,说道,“先前本宫错了,现在不会错。这件事情没结束之前,不会再轻易换人。毕竟商贾百姓,相信的是你宋时安,而非是槐郡官府。”
“殿下,给百姓的粮食分成公正结清后,百姓日后必定也相信官府,相信朝廷。”宋时安怕被戴高帽,连忙道。
“那是自然,但这是你的功也没有错。”太子清爽道。
“谢殿下。”
“本宫才应当谢你。”太子道,“但本宫,不只能口头谢你。”
在宋时安有些困惑的时候,太子说道:“本宫已经向陛下表奏了,此次屯田大典,就亲自命你为司州刺史。”
二十二岁的封疆大吏,来了。
整个大虞才六个州,宋时安要占一个了。
但是这个职务,非常之微妙。
大虞没有直辖市这一概念,司州的首府在盛安。
而盛安令受皇帝的直辖。
余下诸郡中,各都尉也都是朝廷直属的官员。
刺史有的只有行政权。
可司州治下的槐郡这一级单位,早就超过了郡的职权范围,属于是‘国家级新区’,且二级财政。
因此,在职务含权量上来看,这个刺史在诸多刺史中只能算t2。
当然,也绝对是实权高官。
“那殿下,槐郡的屯田”宋时安询问道。
太子要把自己洗出去,他看得明白。
“以后长清由你指挥,他去做。”太子笑道。
老实说,让叶长清来宋时安还真的放心。
如果是前段时间的话,谁接受都会失败。
可第一年已经取得了成果,也将缺口资金补上,马上就要开始转纯盈利了,以叶长清之才能,哪怕难以避免的被世家所侵蚀,可短期内不会过于腐败。
“若是长清大人,时安很放心。”宋时安浅浅微笑。
怎么如此果断就接受了……
太子有些意外,同时有些紧张。
难道说,父皇要做的事情,他已经预感到了
“时安,此番屯田,你宋氏族人都迁往了别县,而且为全力支持屯田,家族佃户多有剥离。”太子谈及于此,十分体恤的说道,“明年本宫会开一次恩科举人考试,那些拥护屯田但还未中举的宋氏子弟,只要好好备考,朝廷不会亏待的。”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太子都感觉自己有些无语。
宋时安可是把族人当齐国人坑的男人,此等蝇头小利,他会放在心上吗
况且,这多多少少是一些他最讨厌的和光同尘。
他已经做好被拒绝……
“谢殿下。”宋时安笑道,“先前被族人堵在祠堂要对我家法伺候,说我是不孝子。如若殿下能照顾一下我宋氏子弟,诚然是帮大忙了。”
竟答应了
太子十分的意外。
同时也意识到,宋时安肯定察觉到危机了!
不对啊,父皇的意图是如何暴露的
解除兵权的行动还未开始啊!
不。
太子陡然间恍然大悟。
宋时安早就知道屯田大典这一天会被收走权力。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
为什么还要辞官威胁后重新回归
这压根就不合理。
只有一个解释:他是真的想将这屯田圆满结束。
他,没有任何私心。
想到这里,太子也坚定了决心。
只要将安生拆开了,宋时安依旧能为大虞宰辅。
他也绝对会保着这个人。
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魏忤生了。
“忤生还有你,屯田大业,也是功不可没。”太子夸赞说道。
“殿下,时安统筹的一切,我也只是照做。”魏忤生谦虚道。
“治军严厉,上行下效,这可不是谁都能够完成的。”太子道,“但哥哥希望你,不只是治理军队,还要替哥哥治理国家。”
“殿下言过,忤生惶恐……”魏忤生低下头,谨慎道。
“不,你完全配得上。”太子真挚的说道,“本宫也向陛下进言了,屯田大典时,正式册封你为秦王,并任宗正,管理宗室一切事物。”
宋时安的一品,姑且还是实权的封疆大吏。
而魏忤生的超品,便完全是荣誉职称了。
当然,宗正非常之尊贵。
在皇帝驾崩,国家危难,有分裂之危机时,他是有资格出来立皇帝的。
但平时,毫无实权。
太子明牌了。
“谢殿下。”
魏忤生,自然接受了。
甚至,一句都不多问。
太子很欣慰,因为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让他有一点的为难。
而且在程序之上,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他们哪怕被剥夺了实权,可依旧是高升,并且宋时安的‘刺史’也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如若就此结束,这是相当美妙的结局。
可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时安,忤生。”
叫出这两个名字后,太子表情逐渐凝重,十分严肃的说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们说,但朔郡太守秦廓和荡北将军,被多人弹劾,有抗命自立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