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白没在意她的沉默，他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然后走到屋里那张唯一的旧木桌旁。
桌子上，周亚的初中课本和作业本摊开着，旁边放着一个用了很久的笔袋和一个磨破了角的书包。
他的目光在那些书本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周亚觉得，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的情绪。
阮小白伸出手，探进口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他把钱放在了周亚的作业本旁边。
接着，是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
他解开手帕，里面是那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还有一个手镯。
他把长命锁和金手镯也轻轻地放在了那沓钱的旁边。
金子的颜色在灯光下很暖，映得旁边的作业本都带上了一层光晕。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块干净的手帕叠好，也放在了桌上。
周亚的视线，从那张崭新的床，移到桌上，最后，落在了阮小白的脸上。
“你……”
“你这是干什么？”
阮小白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回答得理所当然：“这些，你收好。”
周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你就这么……全给我了？”
“嗯。”
“我很了解你。”
他说。
“而且，有你在身边，我就可以安心。”
周亚说不出话。
从巷子里遇到他开始，就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可偏偏，他说他了解她，他说有她在身边他能安心。
这种被人全然信任的感觉，陌生又滚烫，烫得她心口发慌。
阮小白。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再看向眼前这个白发的小小少年。
阮小白交代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先是面对陌生又熟悉的环境，然后是找到周亚，再到金店，去超市，铺床……对这具只有十一岁的，底子还很弱的身体来说，负荷太大了。
他现在觉得身上有点发冷，脑袋也昏沉沉的。
按上一世的轨迹，他身体不好，要到十九岁以后才慢慢养回来。
不过这辈子……阮小白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的周亚，心里很笃定。
有她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比上辈子更快。
“我有点累了，小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软软的。
“我先睡会儿了。”
说完，他也不等周亚再有什么反应，就转身走回墙角，躺在米白色地铺上。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裹了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白发脑袋在枕头上。
阮小白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着小亚的床。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亚看看床上那床新的浅灰色被子，又看看桌上那堆钱和金器，最后，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地板上那个小小的，隆起的一团。
他……就这么睡着了？
周亚慢慢走到地铺边，蹲下身。
阮小白呼吸很轻，均匀而绵长，似乎真的已经熟睡了。
他侧躺着，蜷成一团，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米白色被子里，看起来更小了。
他心可真大。
周亚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可是……可是他刚才说的话，又一遍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很了解你。”
“有你在身边，我就可以安心。”
周亚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想碰碰他，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可她的指尖，最终只是停在了离他白发几厘米远的地方，感受着他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
周亚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生怕惊扰了地上那个小小的睡梦。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外面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让这个小小的房间显得愈发安静。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旧木桌上。
桌子的一角，那沓厚实的钞票和两件金器，在灯下泛着不真实的光。
它们和旁边摊开的初中作业本，以及那个磨破了角的旧笔袋，显得格格不入。
周亚走过去，坐在了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她没有去数那沓钱，也没有拿起那个金锁。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地，将那堆钱和金器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推到了一摞旧书的旁边。
做完这个动作，她就那么坐着，沉默了很久。
未来的丈夫，上一世，还有桌上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每一件，都超出了认知。
可偏偏，身上这床崭新的、带着棉花香气的被子，还有地板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又是那么的真实。
她拿起笔，视线落回面前的数学作业本。
一道解了一半的几何题，卡在那里，剩下的辅助线怎么也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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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写作业的心思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明天早上，数学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交作业，会被叫到办公室站一个上午。
周亚抿了抿唇，重新握紧了笔。
算了，先写吧。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
她写得很慢，一道题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集中精神。
写着写着，她的视线又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地板上的那个小地铺。
就这样，穿着一身灰色旧运动服的少女，坐在桌前，低头和作业本上的难题较劲。
而她身后的地板上，米白色的被子裹着一个白发的小小少年，为这个原本清冷的房间增添了一抹暖色。
阮小白其实没有真的睡着。
他只是太累了，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精神却因为身边有了周亚而亢奋着。
他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
他能听到她起身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她走到桌边的脚步声，能听到木凳子被拉开时那声熟悉的“吱呀”。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在等，等她的反应。
是把钱收起来，还是……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些东西推到了一边。
阮小白在被子里，悄悄地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紧接着，他听到了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这个声音，瞬间抚平了他重生以来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上一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在结婚有了孩子之后，自己在书房处理工作，小亚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做她自己的事。
那种安宁，很好。
而现在，一切又回来了。
不，比那时候更好。
他回到了小亚的少年时代，回到了穿着校服，会为作业本上的难题而烦恼的时候。
陪着她，走过那些他曾经错过的岁月。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在脑海里形成。
要和小亚一起上学。
和她在一个班级，做她的同桌。
陪她上初中，考上同一所高中，再考进同一所大学。
他们会像上一世那样，有一个家，或许还会有院子，院子里种一棵她喜欢的树。
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想到那个画面，想到他们未来的孩子，想到那个被他亲手打造的、温暖的家……
阮小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米白色的枕套。
他吓了一跳，怕被周亚发现。
他赶紧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用肩膀抵着被子，蹭了蹭眼睛。
棉被悄无声息地吸走了那点湿润的痕迹。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扮演着那个已经熟睡的小孩。
只是，心跳得厉害。
是喜悦，是激动，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感。
与此同时，周亚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把作业本和课本都收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起身，准备去楼下洗漱。
经过地铺时，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阮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发顶。
周亚没再多看，转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木质的楼梯在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头水槽边，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石榴树叶的清新气味。
她刷了牙，洗了脸，再回到楼上时，推开门，看到的就是静静躺在自己床边的那个地铺。
一切都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关掉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周亚摸索着爬上自己的床，身体陷进那床崭新的，柔软的浅灰色被子里。
很暖和，比她那床旧被子暖和太多了。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味。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这个小小的房间，第一次，有了第二个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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