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金店，傍晚的凉风夹杂着雨后的湿气迎面扑来，吹在周亚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街边的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行人车辆们长长短短，光怪陆离的影子。
阮小白拉着她，没有急着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周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问那笔钱？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个钱……”
最终，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真的……够交学费了。”
虽然她还远没到要交下一学期学费的时候，但此刻，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这个他们刚刚用来“骗”人的理由。
“嗯。”
阮小白应了一声，他转头看着周亚，昏黄的路灯光线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不止是学费。”
周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阮小白说。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周亚家里的那床被子，他敲门的时候看见了，薄薄的一层，洗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且秋天快要来了，晚上会降温，必须买一床新的，厚的。
自己的也需要一床。
还有书桌。
得买一张正经的学习桌，再配一把舒服的椅子。
对了，还有电视。
她家里，不对是我们现在的家里，除了几件最基本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买个电视，好歹能有点声音，有点人气儿。
吃的也要跟上，她太瘦了，脸色也不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必须得够。
以后每天的牛奶鸡蛋都不能少，肉也要顿顿有。
他脑子里一条条地过着这些计划，从吃到穿，从用到学，事无巨巨细，全都围绕着身边这个女孩。
想着想着，一个念头忽然就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这不就是养自己小时候的老婆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阮小白的全身。
他的脸颊“噌”地一下就热了。
明明上一世，他被她照顾得更多。
可现在，角色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为她规划着未来的每一步。
这种感觉很新奇，带着一点点说不出的别扭，但更多的，是一种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满意足。
周亚正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说着说着话，脸就红了。
在她的认知里，脸红是属于撒谎被拆穿，或者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才会有的反应。
可他刚刚明明还那么镇定自若。
“你怎么了？”
周亚忍不住问，眉头微微蹙起。
“不舒服？”
“没，没事。”
阮小白赶紧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也是一片滚烫。
总不能说，我想到在养你，所以害羞了吧。
周亚看着他这副样子，更加不明所以。
她顺着阮小白的目光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她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
周围的环境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全，尤其是在他们刚刚“赚”了一大笔钱之后。
“……先回家吧。”
“好。”
阮小白立刻点头，他现在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一下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可他刚拉着周亚迈出一步，就又停下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周亚，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
“走，我带你去买东西。”
“别别别，我不需要。”
周亚立刻摇头，话说得又快又急。
她看着阮小白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得嗡嗡作响。
“我……我再怎么也是个女生，怎么……怎么能用男生的钱。”
话说了一半，周亚自己先顿住了。
男生？
眼前这个比她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看起来一推就倒的男孩，是男生没错。
可他又自称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这钱，也是他用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金镯子换的。
这笔账，乱七八糟的，根本算不清。
越想越乱，那只被他一直牵着的手，忽然像是着了火一样，烫得她心慌。
周亚用力一抽，把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挣脱了出来。
阮小白的手空了，他愣了一下，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没有再试图去抓。
重获自由的手让周亚稍微找回了一点点镇定，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好像这样就能安全一些。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整个人在夜色里显得更加单薄。
“今天……今天发生的事……”
她开口，声音干干的。
“不对，是你今天出现之后发生的事，对我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得回去，我要回去，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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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混乱都倒出来。
说完，她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还有，我可没有接受你。”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
这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提醒自己不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甜味的好给冲昏了头。
阮小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知道她慌了。
从在金店里那个僵硬的点头开始，她就一直在强撑着。
现在的她，想必习惯了独来独往。
而自己突然闯进来，不仅说要和她过一辈子，还真的“搞”了一笔钱，说要给她一个“家”。
这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更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醒来的，光怪陆离的梦。
他需要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放下戒备，让她相信，他不是一个短暂的幻影，而是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的人。
“好。”
阮小白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先回家。”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再提买东西的事。
他只是顺着她的话，给了她一个台阶。
周亚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望或者不耐烦，只有一片平静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钱……”
周亚的嘴唇动了动，还是觉得不踏实。
“钱先放着，不急着用。”
阮小白说。
“它是我们的，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我们的。
这个词让周亚怔住了。
忽然，她意识到一个更严重，也更实际的问题。
“等等。”
周亚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你要和我回家？回我的家，然后……住下来？”
“是的。”
阮小白点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周亚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连思考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阮小白见她半天没反应，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周亚一把抓住他挥动的手。
“开……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要住我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男孩，跟我一个女生住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她这话喊得有些急，声音不自觉地就大了起来。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本来各自走着，听到这句，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回事，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
“旁边那小男孩长得可真俊，别是被骗了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像话……”
议论声不大，但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周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窘迫和恼怒。
她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跟他理论了，抓着阮小白的手腕，转身就往旁边一个黑漆漆的巷子里跑。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堆着些杂物，一股潮湿的味道。
这里隔绝了外面马路上的灯光和喧嚣，只有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周亚跑得太急，停下来后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阮小白被她一路拽过来，倒是很稳，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腕的力气有多大，也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慌乱。
他心里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上一世的小亚，面对什么场面都能泰然自若。
可现在，这个十三岁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会因为路人几句闲话就乱了阵脚。
“你……”
周亚终于喘匀了气，她松开阮小白的手腕，但没有后退，依旧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住我家。”
“为什么？”
阮小白问。
“没有为什么！”
周亚的语气很冲。
“我家就一张床，你来了睡哪？睡地上吗？再说，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我们才多大，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这是她最在意，也是最慌乱的地方。
钱的事，还有那些有关未来的话，她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可住在一起，是实实在在的，孤男寡女，哪怕他们年纪再小，传出去不知道会落多少闲言碎语。
这才是她最在意，也是最慌乱的地方。
“我可以买一张床，或者打地铺也行。”
阮小白看着周亚，知道她不是在嫌弃，她是在害怕。
怕别人的闲话，怕未知的生活，怕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丈夫”。
阮小白的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我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了你。”
“如果你过得不好，那么我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扫过了周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就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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