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白,不,现在的言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一星期,言诺的生活很是规律。
他不再赖床,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
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挑食,阮蔚如夹什么,他就安安静静地吃掉什么。
吃完饭,还会主动把自己的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
写完作业后,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抱着电脑玩游戏,而是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客厅里看言铮在他的设计图上涂涂改改,一看就是一下午。
这些细微的变化,阮蔚如和言铮都看在眼里。
“儿子是不是长大了?”
晚上,阮蔚如靠在床头,小声对言铮说。
言铮翻了一页手里的专业书,嗯了一声:“是懂事了点,挺好。”
他们只当是孩子经历了一场莫名的大哭后,一夜之间懂事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周末,言铮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三口去逛了超市。
言诺推着购物车,跟在爸爸妈妈身后。
他看着妈妈认真地比较着两种酸奶的配料表,看着言铮伸手从高高的货架上拿下一袋米,稳稳地放进车里。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在他的眼里,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伸手,轻轻拉住了阮蔚如的衣角。
“怎么了,诺诺?”
阮蔚如回过头。
“没什么。”
言诺摇摇头,只是把衣角抓得更紧了些。
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阮蔚如和言铮就要出远门了。
阮蔚如要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学术交流会,言铮也正好接了一个外地的建筑项目,工期差不多,也要一个月。
这在言诺的记忆里,是常有的事。
早上,阮蔚如一边把换洗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和馄饨,不想做饭的时候就煮一点吃,别老是吃泡面。”
“钱放在你书桌第二个抽屉的铁盒子里了,省着点花。”
“一个人在家,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窗,有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
“要是生病了,就给张阿姨打电话,电话号码贴在冰箱门上……”
言诺站在门口,一一应着:“知道了,妈。”
言铮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从房间出来,走到言诺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看着妈妈的脸,这张还很年轻,没有被岁月和担忧刻上太多痕迹的脸,鼻头忽然有点酸。
“在家听话,别总玩电脑,多出去走走。”
“嗯。”
夫妻俩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言诺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换鞋。
“那我们走了。”
阮蔚如还有些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言诺说。
门被关上了,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言诺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半旧的蓝色双肩包。
他有条不紊地往包里塞东西。两套换洗的内衣裤,一件薄外套,毛巾和牙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表情也很平静,好像只是在为第二天的出游做准备。
钱。
阮小白走到书桌前,没有去碰妈妈说的那个装着零花钱的铁盒子。
这个世界的钱,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就是一堆废纸。
他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件小小的金首饰。
一个长命锁,一对小手镯,上面还刻着福字。这是他刚出生时,亲戚们送的。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仔细地收着。
他拿起那对小手镯,金子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这三件东西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包,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沙发上还放着爸爸早上看过的报纸,茶几上是妈妈没来得及收走的牛奶杯。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
意识恢复的时候,阮小白正躺在一个小巷的角落里。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砖墙上,有点疼,撑着地坐起来,闻到了一股新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环顾四周。
巷子很干净,地上的砖铺得整整齐齐,墙壁是崭新的红砖,连勾缝的水泥都还是白色的。
这里和他记忆里第一次遇见周亚时那个布满青苔,堆着杂物的破旧巷子,完全不一样。
但位置,是同一个。
阮小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明白了。
时间点不对。
这个巷子是新建的,说明时间线比他当初遇到周亚的时候,要早得多。
早多少?
他走出巷子口,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街边的店铺都还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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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他刚和小亚在一起的时候,这条街已经有些年头了。
那么现在……小亚应该还在老家。
安和县。
在小亚的身份证上见过的地名。
算算年纪,她现在应该正在安和县的某个中学里,读着初中。
阮小白心里有了底。
他走出巷子,外面的街道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他顺着人流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街角矗立着的公安局大楼,楼顶的警徽在上午的阳光下很显眼。
目标明确,他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公安局的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办证的,有来报案的,电话铃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警察刚送走一位来咨询的老大爷,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阮小白。
没办法,这孩子太扎眼了。
一头白色的短发,皮肤也白,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袖短裤,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
女警察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谁家孩子走丢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阮小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我迷路了。”
“别怕别怕。”
女警察以为他吓着了,赶紧安抚,“你叫什么名字?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
“我叫阮小白。”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他们的电话,我只记得我姐姐的身份证号码。”
他说的是“姐姐”,而不是“老婆”。
在这个年纪,这个说法最合理,也最不会引起怀疑。
女警察有些意外,一个孩子不记父母电话,却记得一长串身份证号?
她拿出个小本子和笔:“好,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查。”
阮小白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女警察在本子上记下,起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阿姨去帮你查查,很快就回来。”
她不放心,又把他领到旁边的一排休息椅上坐下。
“坐这儿,别乱跑,知道吗?”
“嗯。”
阮小白点点头,乖巧地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女警察拿着本子匆匆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没过几分钟,她就和一个男同事一起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
她又在阮小白面前蹲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小朋友,我们查到了,你姐姐叫周亚,对不对?”
“对。”
“可是……”
女警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的户籍地在安和县,你知道安和县离这里有多远吗?坐火车都要一天一夜。”
她旁边的男警察也忍不住插话:“小孩儿,你到底是怎么从安和县跑到这儿来的?一千多公里呢。”
阮小白低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跟爸爸妈妈出来玩,在火车站人太多,跟他们走散了。
我害怕,就随便上了一辆车,醒过来就到这里了。”
这个借口他早就想好了。
简单,符合一个孩子的行为逻辑,也最不容易被拆穿。
“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我们帮你发布寻人启事。”
女警察又问。
阮小白揉了揉眼睛,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头有点晕,想不起来。”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都有些没辙。
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问三不知。
但看他这可怜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
而且那一头白发,看着就不太像普通孩子,说不定受了惊吓就记不清事了。
他们又细细问了些问题,比如在哪个火车站走散的,爸妈长什么样。阮小白都用“不记得了”“人太多没看清”含糊了过去。他表现得不像一个撒谎的孩子,更像一个受了惊吓后,大脑一片空白的迷路小孩。他的镇定,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
最后,两个警察只好放弃了盘问,到一边去商量对策。
“怎么办?这孩子只提供了一个姐姐的信息,还是上千公里外的,他爸妈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有。”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扔在局里,先联系安和县那边的派出所,核实一下情况,看能不能联系上他那个叫周亚的姐姐。”
“也只能这样了。”
电话打到安和县,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复。
周亚确实是在当地,是一所中学的在读学生。
事情到这一步,处理方案就很明确了。
女警察走回阮小白身边,脸上带着笑:“小白,我们已经联系上你姐姐那边了,现在阿姨带你去火车站,给你买票,送你上车,到了安和县,会有警察叔叔在车站接你,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
阮小白干脆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
女警察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小小的,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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