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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章 人物篇 周亚 上
    思绪飘远。

    周亚的记忆,是从一双双不那么友善的眼睛开始的。

    村子不大,但人多嘴杂。她爸妈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把她扔给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眼睛也花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口的老藤椅上打瞌睡。

    周亚就像一棵没人管的野草。

    村里的孩子头头是个叫“黑娃”的女孩,比她大三岁,长得人高马大。

    黑娃看她没爸妈撑腰,总喜欢带人来欺负她。

    抢她奶奶给的煮红薯,推她,朝她身上丢泥巴。

    起初,周亚只会哭。

    哭着跑回家,躲在奶奶身后。

    奶奶会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出去,对着那群孩子骂几句,但孩子们一哄而散,第二天照样来。

    有一次,黑娃又带着人堵住了她。

    那天她手里攥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还烫手。

    那是奶奶特意给她留的,说是让她长身体。

    黑娃一把就抢了过去,在手里抛了抛,笑着对同伴说:“看,野丫头吃好东西呢。”

    周亚没哭。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黑娃把鸡蛋塞进嘴里。

    她突然冲了上去,,一头撞在黑娃的肚子上。

    黑娃没防备,被撞得后退两步,手里的另一个鸡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敢撞我!”

    黑娃火了,一巴掌扇过来。

    周亚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脸火辣辣地疼。

    但她也没退,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照着黑娃的腿就砸了下去。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黑娃“嗷”地一声惨叫,抱着腿蹲了下去。

    那一天,周亚把黑娃和他带来的几个孩子全都打趴下了。

    她自己也挂了彩,嘴角破了,膝盖也磕出了血。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一群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拳头比眼泪管用。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随便欺负她。

    姐姐周敏上小学那年,每天都要坐溜索过江,到对岸镇上的学校去。

    周亚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每天早上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土坡上,看姐姐背着个褪了色的帆布书包,熟练地把自己挂在溜索上,“嗖”地一下,就滑到了对岸。

    那根横在江面上的绳子,在周亚眼里,就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她很想过去看看。

    终于等到她也六岁,该上学了。

    周亚记得那一天,天还没亮透,山里就起了雾。

    雾是湿的,带着草木和土腥气,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屋里也跟着潮乎乎的。

    上学头一天,周敏天不亮就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阿亚,快点,要去上学呢。”

    周亚翻了个身,把头蒙进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已经洗得发硬的被子里。

    被窝里还有她自己的一点热乎气,她舍不得出来。

    “走了,去学溜索。”

    周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亚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被她拉到江边。

    江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条江,叫澜沧江。

    江水又宽又急,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水声在家里都能听见,像闷雷一样滚过去。

    江上没有桥。

    大人小孩过去,都靠一根横跨两岸的钢索,本地人叫“溜索”。

    那是一根比手腕还粗的钢缆,从这边山头牵到对面山头,下面就是奔腾咆哮的江水。第一次站在溜索前,周亚腿都软了。

    周敏比她大三岁,已经溜了三年。

    “不敢过去,就一辈子待在山里挖土吧。”

    “看清楚了。”

    周敏指着那个用木头和绳子做成的简陋滑轮。

    “这叫‘溜筒’,就这么挂上去。”

    她示范了一遍,然后把溜筒递给周亚。

    “腰上这条绳子,是保命的,一定要扣死在溜筒上。”

    周亚学着她的样子,把那根又硬又粗的绳子往腰上缠。

    绳子磨得皮肤有点疼。

    “怕不怕?”

    周敏问。

    周亚抬头看了看底下翻滚的江水,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摇了摇头。

    其实是怕的。

    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但她不想在姐姐面前丢脸。

    “行,那我先过去,你在后头跟着。”

    周敏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挂上溜筒,一蹬脚,人就蹿了出去,很快就成了江对岸的一个小黑点。

    江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周亚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周敏的样子,把自己挂了上去。

    脚一离地,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

    她吓得闭上了眼,双手死死地抓着溜筒。

    风声,水声,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混在一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速度慢了下来,然后身子一顿,停住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停在了江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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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就是翻滚的黄褐色的江水,卷着漩涡,看起来像一张随时能把人吞进去的巨口。

    她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往前看!”

    对岸传来周敏的喊声。

    周亚抬起头,看到周敏正站在对岸冲她挥手。

    “用手拉绳子!往前拽!”

    周亚这才反应过来,用手抓住身前的大绳,一下一下地往前拉。

    麻绳很粗,磨得手心火辣辣的疼。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对岸拽。

    等终于到了对岸,她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睁开眼,已经在坚实的土地上。

    腿还是软的,但她过来了。

    手心里全是血泡,又疼又痒。

    周敏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她的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布条,,熟练地帮她把手包了起来。

    “以后每天都得这样,习惯就好了。”

    周敏说。

    随后她拉着周亚继续往学校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那天以后,溜索就成了周亚生活的一部分。

    她每天跟着姐姐,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滑过那条冰冷的江水去镇读书。

    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她甚至能在滑到江心的时候,低头看看脚下奔腾的江水。

    小学六年,她就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

    她见过来收山货的货郎,见过背着工具走村串户的木匠,见过因为生病被抬着去镇上,最后没回来的老人。

    她还有一个妹妹。

    都比她懂事,也比她会读书。

    她们会帮着奶奶干活,会哄奶奶开心,考试也能拿奖状。

    周亚不行,她坐不住,看着课本上的字就头疼。

    老师讲的东西,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就喜欢往山里跑。

    她还记得,有一次,村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骑了辆崭新的自行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周亚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那么死死地跟着,肺里像着了火,腿也酸得像灌了铅。

    她就盯着那个车轮子,跑,不停地跑。

    最后,在一段上坡路,她追上了。

    她一把揪住那女孩的后衣领,连人带车一起拽了下来。

    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又打了一架。

    最后,周亚骑着那辆她从来没碰过的自行车,在夕阳下歪歪扭扭地绕着村子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透了才把车还回去。

    她没觉得有多高兴,只是觉得,别人有的东西,只要她想,她也能弄到手。

    小学六年,她见识了太多人。

    有因为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就辍学的;有因为生了病,没钱看医生,硬生生拖死的;也有像她爸妈一样,为了挣钱,把孩子丢在家里,一年也见不着几面的。

    她有过一次为了一个男孩打架。

    那个男孩叫林峰,是从城里转学来的,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总被其他女孩欺负。

    有一次,几个高年级的女孩把他堵在墙角,抢他的新文具盒。

    周亚看见了,没多想就冲了上去。

    那次她打得很凶,自己也挂了彩,但把文具盒抢了回来,还给了那个男孩。

    她以为他会说声谢谢。

    可林峰看着她脸上蹭破的皮和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两步,小声说了一句:“野蛮人。”

    然后就抱着文具盒跑了。

    周亚站在原地,看着手背上刚被石头划出的血口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的保护,有时候,你的保护在别人看来,就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那天放学回来,过了江,她看着蜿蜒的山路,突然就不想走了。

    她拐进了一条平时砍柴才走的小道,一直往上。

    她想去看看,山顶上到底是什么风景。

    树林很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稀稀拉拉地洒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她自己的喘气声。

    她爬得很快,像只灵活的猴子,手脚并用。

    渴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子吃,酸酸涩涩的,能解渴。

    累了,就靠着树干歇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爬了多久。

    衣服被汗水湿透了,又被风吹干,黏在身上。

    小腿上被灌木划出好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翻过了几个山头。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爬上一个最高最高的山顶时,她累得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风很大,吹得她衣服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往远处看。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

    没有镇,没有县,放眼望去,全是山。

    一座连着一座,青色的,黛色的,连绵起伏连绵起伏的山脉像巨人的脊梁,一道接着一道,延伸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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