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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章 画皮惊魂
    青石砚的嗡鸣只持续了一息,那阴冷的探查波动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弭在墨渊城沉沉的夜色里。书房内死寂一片,连琉璃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冷汗,顺着陆砚舟的鬓角滑落,滴在紧握青石砚的手背上,冰凉一片。方才的感应虽然微弱,却带着无字楼特有的空洞扭曲感,像毒蛇吐信,精准地舔舐过残卷斋的上空,目标是这方寸书案,是刚刚消散的桃色邪韵!是库房残留的气息?还是那碎片最后爆发的波动?不管是什么,他们暴露了!

    “被锁定了!”陆砚舟声音沙哑,胸口因急促喘息而起伏,刚刚压下的疲惫感再次汹涌袭来。

    江白鹭的回应是雁翎刀彻底出鞘的冷冽清鸣。刀身映着灯火,在她眼中折射出两点寒星。“司徒瑾?还是那女鬼?”她身形已移至窗边,侧耳倾听,锐利的目光穿透窗纸缝隙,刺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整条长乐街死寂无声,只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自极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压抑。

    “不像司徒瑾的手笔,”陆砚舟强压心悸,灵犀之眼残余的感知在识海中回放那道一闪即逝的波动,“更接近…百晓生铺子里那些东西的味道,空洞,扭曲,带着强制命令的意味…是无字楼豢养的探查傀儡!”

    “那就是那画皮女鬼的同伙!”江白鹭眸中寒芒爆射,杀意如同实质,“好快的反应!”

    翌日,灵捕司,签押房。

    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雕花窗棂透进的秋日阳光,非但未能驱散阴霾,反而将室内弥漫的压抑气氛照得更加清晰。檀香的气息也盖不住那股无形的硝烟味。

    司徒瑾端坐在江白鹭上司——灵捕司副指挥使周大人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他今日换了一身低调的靛蓝绸袍,却难掩通身的富贵气派,只是眉宇间那层伪装的温和已彻底剥去,只剩下冰冷的倨傲。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动作优雅,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站在堂下的江白鹭。

    “周大人,”司徒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流觞水阁开门纳客,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昨夜我库房重地竟遭宵小潜入,这传出去,水阁声誉何在?我司徒家颜面何存?更要紧的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冰锥般钉在江白鹭身上,“在下听闻,江校尉昨夜似乎很忙?不知忙到何处去了?”

    周指挥使是个面团似的中年人,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陪着笑:“司徒东家息怒,息怒!此事定是误会!江校尉她…”

    “误会?”司徒瑾冷笑一声,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周大人,我敬你是官身,但此事若不给在下一个明确交代,恐怕难以善了!水阁每年上缴的税赋,为墨渊城带来的文气,可都记录在册!昨夜之事,若传扬开去,引得城中贵人侧目,甚至惊动了京里关注墨渊文脉的…某些大人物的耳朵,”他刻意加重了“京里”和“大人物”几个字,威胁之意赤裸裸,“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区区一个库房失窃那么简单了!”

    “这…这…”周指挥使脸色煞白,求助般地看向江白鹭,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埋怨和命令,“江校尉!你昨夜到底有无擅闯司徒东家库房?可有确凿证据证明水阁与此案相关?若无实据,岂可如此莽撞行事,授人以柄?!”

    江白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松。她迎着司徒瑾阴鸷的目光和周指挥使的责问,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昨夜确有紧急案情需核实,循线追查至水阁附近。至于库房,司徒东家既已认定遭窃,何不报官?灵捕司自当立案详查!‘擅闯’二字,恕卑职不敢领受。”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指挥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至于证据,卑职正在查!但此案牵涉妖邪,死者皆为无辜女子,剥皮之惨状犹在眼前!难道就因为事涉豪商,有所谓‘大人物’关注,便要置百姓性命于不顾,任由妖孽横行墨渊吗?!”

    “放肆!”周指挥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江白鹭!你这是跟谁说话?!妖邪?妖邪在哪里?证据呢?!拿不出真凭实据,就是危言耸听,就是构陷良民!我看你是被那点江湖术士的把戏蒙蔽了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宣布:“此案疑点重重,在未有铁证之前,所有针对流觞水阁的调查,即刻停止!相关卷宗,封存!昨夜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严惩不贷!”他的目光扫过江白鹭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江校尉,你…好自为之,莫要自误前程!退下!”

    司徒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冷笑,端起茶盏,悠然啜饮。

    江白鹭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郁气堵得她几乎窒息。她看着周指挥使那懦弱而功利的脸,看着司徒瑾那志得意满的阴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火焰在四肢百骸里燃烧,烧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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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猛地一抱拳,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这令人作呕的签押房。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依靠官府的念想。

    残卷斋后院的小书房,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空气里残留的安魂香气息也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沉闷。

    陆砚舟听完江白鹭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复述,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青石砚温润的砚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京里的大人物…哼,好大的靠山!难怪司徒瑾有恃无恐,连灵捕司都敢硬压一头。看来这‘林夫人’和他背后的无字楼,网撒得比我们想的更深。”

    “周扒皮胆小如鼠,只想着自己的乌纱帽!”江白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案子封存,调查中止…那些枉死的女子,就白死了吗?!”她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点星笔都跳了一下。

    陆砚舟按住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眉头微蹙。“白鹭,愤怒无济于事。他们封了明路,我们就走暗路!封存卷宗?哼,我们脑子里的线索,他们封得住吗?”他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锐芒,“司徒瑾越是紧张,越是证明我们捅到了他的痛处!那‘林夫人’、那丹青冢,就是关键!”

    “可地图…”江白鹭看向书桌,昨日那些拼凑的碎片已化为灰烬。

    “无妨!”陆砚舟眼中精光一闪,胸有成竹,“那核心墨迹最后显化的墓门与山峦轮廓,已深印我识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再次拿起那支星芒黯淡的点星笔,饱蘸浓墨。铺开一张坚韧的熟宣。

    笔尖落下,不再是书写符箓的灵动迅捷,而是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与滞涩。他仿佛不是在画,而是在用笔尖艰难地“掘”开记忆深处被那邪异灵韵冲击过的烙印。汗水再次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脸色苍白,握着笔的手因心神过度集中和灵韵透支而微微颤抖。

    江白鹭屏住呼吸,看着那笔尖艰难地在纸上移动。先是勾勒出扭曲如虬龙脊骨的巨大门楣,阴森的墓门轮廓渐渐清晰;紧接着,笔锋转向,连绵起伏、险峻诡谲的山峦走势在门后延伸、展开…山势环抱,形成一处绝险的深谷。陆砚舟的笔触越来越慢,越来越用力,仿佛在与无形的阻力对抗。当最后一道象征深谷底部、幽暗墓穴入口的墨痕艰难落下时,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

    就在地图完成的刹那,一直安静置于桌角的青石砚,竟再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砚身温润的微光骤然明亮了一瞬,柔和的光晕如同水波般拂过刚绘就的地图。那墨迹未干的山峦沟壑、墓门纹路,在光晕扫过之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力量,线条变得更加清晰、立体,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指向性的微弱灵韵波动!

    “成了!”陆砚舟喘息着,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丹青冢!这就是通往那邪穴的门径!” 地图上,深谷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扭曲标记,在青石砚光芒拂过后,如同被无形之笔圈点,散发出微弱的吸引力——那便是墓门意象最终锁定的位置!

    江白鹭凑近细看,那险恶的地形让她心头凛然,但地图的清晰和青石砚的异动更让她看到了希望。“好!有此图为凭,任他司徒瑾手眼通天,也阻不了我们直捣黄龙!”

    就在两人心潮澎湃,计划着如何绕过官方桎梏,秘密前往丹青冢之际——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女子幽咽般的风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院墙外响起。

    这声音太突兀,太诡异!并非自然的夜风呼啸,更像是有东西贴着墙壁急速掠过,带起的尖细呜咽!

    陆砚舟和江白鹭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无需言语,两人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陆砚舟一把将青石砚抄在手中,温润的守护灵韵瞬间张开。江白鹭则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雁翎刀已然在手,人已扑至门边!

    “谁?!”

    江白鹭低喝出声的瞬间。

    一道惨白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线吊着,从院墙外的黑暗中骤然弹射而出!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它并非扑向人,而是如同离弦之箭,直射残卷斋紧闭的前店门板!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朽木上!

    那惨白之物,竟是一具薄如纸片、裁剪成人形的纸傀儡!它没有五官,脸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此刻,它一只由纸折成的、边缘锋利如刀的手臂,正死死地钉入门板之中!而它“手”里攥着的,赫然是一截女子用的、镶嵌着珍珠的银质发簪!簪身之上,暗红色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不祥!

    无面纸人!染血发簪!

    挑衅!赤裸裸的死亡警告!

    “找死!”江白鹭目眦欲裂,认出那正是第一名失踪女子随身之物!雁翎刀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寒芒,挟着她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直劈那诡异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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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及体的刹那,那钉在门板上的无面纸人,空洞的“脸”仿佛转向江白鹭的方向。没有嘴,却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怨毒与嘲弄的尖笑!

    纸人身上猛地腾起一股妖异粘稠的桃红色火焰!那火焰燃烧得极其迅猛,几乎是瞬间就将惨白的纸身吞噬!火焰中,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画意混合着冰冷的杀机,如同爆炸般扩散开来!

    桃红火光只闪烁了一瞬,便彻底熄灭。原地只留下一小撮迅速被夜风吹散的灰烬,以及门板上那个深深的孔洞。孔洞里,那枚染血的珍珠银簪,在月光下反射着森冷绝望的光。

    空气中,只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桃色画意和挑衅的杀念,如同毒蛇般缠绕不去。

    陆砚舟已持砚护在江白鹭身侧,灵犀之眼扫过灰烬与发簪,脸色铁青:“是她!画皮娘子!这桃色画意…错不了!”

    江白鹭死死盯着那枚染血的发簪,握刀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周指挥使的懦弱退让,司徒瑾的嚣张威胁,同僚姐妹惨死的景象,还有眼前这赤裸裸的死亡挑衅…所有的愤怒、不甘、杀意,在她胸中如同岩浆般翻腾、冲撞!

    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在她眼中沉淀、压缩,化为两簇冰冷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火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西南方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地图所指的险恶群山。

    “丹青冢…”她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陆砚舟,这妖巢,我必亲手将它…连根拔起!”

    陆砚舟的目光同样投向西南的黑暗,手中的青石砚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力量。他拿起桌上那张墨迹已干、山峦险恶的地图,指尖划过深谷底部那个被青石砚灵韵圈点的扭曲标记。

    “明路已绝,暗夜独行。”他将地图郑重收起,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此去,不是她死,便是…墨渊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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