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尘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敖尘没有直接回东海。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在凡间走一走。
月色很好,洒在山野间,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沿着山路慢慢走,听着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听着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鸣叫。
这些声音,在东海听不见。
那里只有水声,只有寂静。
他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处山坡上,俯瞰着山下的一个小村庄。
村庄里还有几点灯火,昏黄的,温暖的。
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安静下去。
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被风吹散,融入夜色。
敖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凡间也挺好的。
这些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的生命那么短暂,短短几十年,不过是龙族打个盹的功夫。
可他们活得那么真实,那么用力。
他想起唐僧喂敖烈吃草的样子。
那么温柔。
他想起孙悟空躺在树上睡觉的样子。
那么自在。
他想起沙僧默默做事的样子,想起八戒一边抱怨一边干活的样子。
那么……鲜活。
敖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山坡,走过田野,走过一条小河。
河水潺潺,映着月光,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无忧无虑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朝东海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了。
走到海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海滩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袭白衣。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躺在潮水能够到的地方。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身体,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身形。
敖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人。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很亮。
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变成暗沉的红。
那些血有新的,有旧的,一层叠着一层,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红色。
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血痂。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把刚被海水冲刷过的衣服又染红。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沙滩上,被海水打湿,缠成一缕一缕的。
那些发丝间也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涸,把头发粘在一起。
她的脸埋在散乱的头发里,看不清。
可敖尘能看见,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很轻。
很弱。
随时都会停止。
她还活着。
只是,快死了。
敖尘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凡人命数,生死簿上自有定论。
与他无关。
他走了几步。
又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
沙僧默默整理柴火的样子。
八戒一边抱怨一边干活的样子。
孙悟空躺在树上,耳朵动来动去的样子。
唐僧喂敖烈吃草料的样子。
敖烈蹭他手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闪过。
敖尘停下脚步。
他想起敖烈。
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小小的,白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她最喜欢追着他跑,追上了就用脑袋蹭他,发出高兴的叫声。
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他宠着她,什么都依着她。
她想吃什么,他就给她弄来。
想去哪儿玩,他就带她去。
不想修炼,他就由着她。
不想化形,他就等着。
所以她才那么不懂事。
一口把人家和尚吞了。
敖尘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随着海浪起伏。
唐僧没有生气。
他说,无事,孩子心性,只需稍加教导便可。
唐僧淡定的脸和一旁咬牙切齿的孙悟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敖尘那时候觉得这和尚好笑。
被人吞了还说无事?
现在想起来,那是慈悲。
是那种真正的大慈悲。
敖烈能遇见他们,是她的福气。
有他这个兄长庇护,有那些师父师兄们照顾。
她过得很好。
可那个女人呢?
敖尘回过头,看向海滩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躺在那里,快要死了。
敖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很亮。
那些血,那些伤口,那些狼狈,都清晰可见。
她的手摊开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敖尘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个女人走去。
他蹲在她身边,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月光落在她脸上。
敖尘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即便满身是血,即便苍白如纸,也掩不住那张脸的美丽。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过的,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眉眼如画。
那眉毛弯弯的,像是远山含黛。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她睁开眼,那双眼睛会是什么样的?
是清澈的,还是深邃的?
是温柔的,还是倔强的?
唇红齿白。
那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虽然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可依然能看出,那本来是一双多么好看的唇。
那肌肤白得像雪,像玉,像这世间最纯净的东西,即便沾着血,也掩不住那透出来的光泽。
黑发如云。
那些头发散落着,被海水打湿,可依然能看出,它们本来是多么柔顺,多么漂亮。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快死了。
敖尘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敖烈化为人形,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他不知道。
敖烈还是一尾小白龙,还没有化形。
他不知道她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也这样美丽,这样让人心疼。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