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但她没有说话，没有抱怨，只是闭着眼，尽量恢复一点力气。
杨戬站在山顶边缘，看着远处那片汪洋。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倒下。
但孙悟空看见，他握戟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孙悟空开口了。
“这样下去不行。”
杨戬没有回头。
“我们三个人，再厉害，也拦不住若水。这是蜉蝣撼树。”
杨戬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
“找外援。”
杨戬没有说话。
孙悟空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
找外援？
找谁？
凡人？
若水一到，凡人第一个死。
寻常妖仙？
遇上若水，自己都保不住。
那些有本事的大能？
谁肯来？
这是天庭的事，是天庭捅出来的篓子，谁敢插手？
可她想到了一个人。
“老骗……老先生。”她说。
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
“对。”孙悟空说。
“那老东……老先生虽然满嘴玄虚，不干正事，但他见识广。他在隐灵谷住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若水这东西，也许他知道怎么对付。”
她顿了顿，看着杨戬。
“而且，他是你和绫儿真正意义上的师父。你们俩这身本事，大半是他教的。你们去求他，他不会不管。”
杨戬沉默了。
他知道孙悟空说得对。
先生那人，看着不着调，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在隐灵谷那五年，教他们的东西，到现在还在用。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知道怎么对付若水，先生一定是其中一个。
可是……
“我们走了，结界谁守？”杨戬微微皱眉，看着孙悟空。
她的脸色虚弱苍白，显然是无法以一人之力支撑这结界的。
孙悟空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你去不了。”
“你走了，结界撑不住。绫儿也去不了，她现在的样子，走几步路都费劲。”
她指了指自己。
“我去。”
杨戬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孙悟空扯出一个笑，“我又不是没一个人过。遇见你们之前，我不也是一个人？”
杨戬没有说话。
不一样的。
曾经她一人，背后无追兵，前路是光明。
如今，天庭虎视眈眈，凡间若水倾泻，稍有不慎……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看向杨绫。
杨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们。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吧。我和二哥守在这儿。”
孙悟空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还行吗？”
杨绫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很真。
“不行也得行。”她说，“那些人还在等。”
孙悟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明明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孙悟空伸手，揉了揉杨绫的头。
“等着。”她说，“我去把老先生揪来。他要是不来，我就把他那破谷子烧了。”
杨绫笑了。
杨戬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孙悟空，沉默了片刻。
“小心。”
就两个字。
但孙悟空听懂了。
她咧嘴一笑，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两边的牙齿。
“放心。我命大着呢。”
孙悟空转身，跃入云海。
杨戬和杨绫站在山顶，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
远处，洪水还在涨。
有人还在挣扎。
杨戬转过身，握紧手中的戟。
“走吧。”他说。
杨绫站起身，握紧母亲的剑。
两人再次飞向那片汪洋。
……
孙悟空在云海里飞了整整一日。
她记着杨绫说过的话。
出了那片森林，便是隐灵谷。
可问题是，那片森林在哪儿？
五年前她是被老骗子连同杨戬杨绫捡回去的，那时候昏迷着，人事不知。
后来醒过来，也是在谷里养伤，从未自己走过那条路。
她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可飞着飞着，她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云海茫茫，山峦叠嶂。
她落在一处山头，四处张望，只觉得哪儿都像，又哪儿都不像。
她试着用火眼金睛去看，却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林，看不见任何谷地的痕迹。
“这老骗子，藏得还挺深。”她嘀咕着，又飞起来。
又飞了半日。
她落在一片林子里。
林子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一点点。
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这林子，有点眼熟。
她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
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路。
她想起来了。
五年前。
就是这片林子。
那时候她带着杨戬和杨绫躲避天兵的追踪，一脚踏入这林子。
那时候她法力微弱，肉身也几乎是凡人之躯，她带着杨戬杨绫在林子里转了好多天，怎么也走不出去。
最后，她因天兵的那招暗算身受重伤，终于合上了眼，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是老骗子捡到了她们。
自此，杨戬杨绫在隐灵谷一待就是五年。
而她，也是躺了整整五年。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那些遮天蔽日的枝叶，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当时怎么也走不出去。
这林子有迷阵。
她用法力探了探。
果然，林子的边缘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结界笼罩着。
那结界极淡，淡到不刻意去探根本发现不了，却足以让误入的人永远在里面打转。
可杨戬那小子，当年是怎么走出去的？
孙悟空皱起眉头。
那时候杨戬也不过十三四岁，法力还没练成，更不懂什么阵法。
可他们偏偏就走出去了，还正好遇见了老骗子。
杨绫说，那是二哥运气好。
孙悟空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她站在这林子里，感受着这若有若无的迷阵，忽然觉得不对。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杨戬和杨绫与她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路地跑进一片陌生林子。
这片林子有迷阵，外人进来根本走不出去。
可他们偏偏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