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缓缓凝聚。
先是舒展。
再是勾勒。
而后。
一尊巍峨圆满得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庄严与亲切的虚影，逐渐清晰。
那金身并非冰冷炫目，而是流转着内敛的生命般的光泽。
那面容慈悲宁静，仿佛承载着众生所有的悲欢，却又超越其上。
那双垂视的眼眸，清澈深邃如古井无波，却又仿佛倒映着三千世界的生灭流转。
是如来佛祖。
并非是灵山法会上的宏大法相。
也非五指山前镇压她的擎天巨掌。
而更像是一种根源性的智慧与慈悲的化身，直接呈现在她这缕残破的意识之前。
孙悟空内心猛地一颤。
就如同迷途的孤舟在狂暴的海上骤然望见了指引的灯塔似的。
孙悟空不只是敬畏。
而是一种混合了绝处逢生的激动、无边困惑的宣泄，以及面对唯一可能的解答者时迸发出的全部急切。
“佛祖！是您！真的是您！”
孙悟空无法真的在这片虚无发出声音。
但她所有激烈翻腾的意念，都如同最汹涌的潮水，冲向那尊慈悲的虚影。
“您在这里！您一定什么都知道！求您告诉我，这到底算什么？！我刚刚……我刚刚经历的那一切，到底是什么？！”
孙悟空语无伦次极了。
方才幻境里的一切她都历历在目。
幻境里，杨府那温馨和睦的日常似乎还在眼前。
瑶姬与杨天佑夫妻琴瑟和鸣，杨戬杨绫杨彦兄弟兄妹友爱。
那么美好的画面，转瞬便被浓稠的鲜血浸透覆盖。
孙悟空想起她曾奉天庭之命捉拿仙女白絮与凡人柳青。
她如今无比庆幸自己救下了那二人，更是庆幸她演那出猴毛戏时……杨戬不在。
她没有让他亲眼看见那残忍的一幕。
即便那是猴毛假象。
那时，杨戬问她为何相救那二人。
她说，是为了好玩，是好奇世上会不会有为了别人送死的傻瓜。
孙悟空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便做了，从来没有缘由。
约莫是因唐僧，她连带着拥有了‘慈悲之心’。
又约莫是无聊，就如凡人出手救下蝼蚁，也或许是潜意识对天庭的阳奉阴违。
究竟是为何，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过。
那时她话一出口，杨戬眸子里的深意她看不懂。
可现在。
幻境之中杨天佑对瑶姬，杨彦对杨戬杨绫拼死相护的身影在她眼中闪回。
每一个身影都与杨戬在天庭因保护她而被那巨斧暗算后，近乎遗言的话语重叠。
“……为别人死，又太可笑。”
孙悟空虚幻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狠攥着。
杨戬……在经历过如此残忍的灭顶灾难后，竟会为了她……
死。
满天神佛，谁人不知她孙悟空是顽石，是不死之身。
可他杨戬……却心甘情愿地去护着一块石头。
为了那块石头，甘愿成为他口中的可笑之人。
甘愿……去死。
孙悟空试图将那些破碎的画面和锥心的感受一股脑倾倒出来。
“方才……那一定是幻境，对不对？那一定不是他真实的过去，我明明看见他要死了！他是真的要死在那妖怪手里了！如果是记忆，他怎么可能活到五百年后，还能跟我打得天翻地覆？！一定是幻境，一定是……可如果那不是记忆，只是幻境……佛祖！”
孙悟空的意念因激动的情绪而剧烈波动。
“什么样的幻境，能逼真到那种地步？！我那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腐叶的呛味，那里的每一滴血流的温热和黏腻都分毫不差……这哪里是幻境？！这比真的还要真！真到我以为自己是实体，真到我忘了自己是缕游魂，真到我……真到连我这身滔天本事，都挣不脱！还被它反噬得差点连渣都不剩！”
太真了。
她甚至只作为旁观者，都快要被那幻境迷失了真假。
真到她都快忘记，她与杨戬的真身如今都还躺在东海海底。
真到她孙悟空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有着滔天的本事。
真到……她的心已经习惯了那种麻木的痛。
杨天佑乃一介凡人，甚至是个柔弱书生，连功夫都不会。
可他面临数不尽的天兵并未退缩，甚至试图为妻儿争取一线逃跑的生机。
杨彦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跟着瑶姬学了些武艺，就连身躯都尚显稚嫩，还未完全长成青年的模样。
可他却死死挡在了弟弟妹妹的身前，选择了那一条通往死亡的路，只为护得他们生。
瑶姬更是有情有义，身为女仙却甘愿与凡人共进退，哪怕以一敌万，也不愿舍弃凡夫。
甚至最后干脆以命相护，换得一双儿女周全。
还有杨绫，她明明是杨家的掌上明珠，是他们宠着长大的公主，向来十指不沾阳水。
她每天最大的烦恼无非是吃食，穿什么衣裳，去哪里玩。
她甚至是未满十岁的小女孩。
可在那幻境中，看着她想哭却又憋回去的委屈与惧怕，看着她因杨戬昏死去，而害怕黑暗时自己颤抖着哼唱的童谣。
看着她，那样单薄柔弱的身躯，眼睛却眨都不眨的为杨戬以血续命。
她还那么小。
以及……杨戬。
五百年后无所不能的，妖神皆闻之色变的二郎神杨戬。
谁能想到，他曾经只是个对武艺、对法术皆不感兴趣的普通人？
谁能想到，他那双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双手，曾经只愿拿起书本与琴棋？
谁能想到……
那样小的孩子，为了母亲、大哥的嘱托，便硬生生的凭借着自己的意念，苟延残喘的带着妹妹夹缝求生？
杨家满门，皆是血性方刚，铁骨铮铮。
孙悟空在幻境很多次看着杨戬强撑着一口气的模样，不禁会想，杨戬是真的想活吗？
不。
那是他母亲与大哥的嘱托。
“带着三妹。”
“活下去。”
这遗嘱成了杨戬心中不可估量的责任，也成了他的枷锁。
于他而言，带着妹妹活着，他才能够活下去。
所以。
当他踏入幻海蜃楼阵，得知妹妹早已不在人世，他才存了死志，以近乎自毁的方式，不带一兵一卒的向天庭……复仇。
母亲与大哥的嘱托，他并未完成。
“带着三妹。”
“活下去。”
三妹死了。
他也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