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坤宁宫的烛火却还亮着。
李晚宁睡不着。
白日里与君墨寒的争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怪他妥协——作为帝王，他必须权衡全局。
但她无法妥协，因为百姓等不起。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动，仿佛在安抚她的情绪。
她抚着圆滚的肚子，轻声道：“宝宝，娘亲是不是太急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她警觉地问。
“是朕。”君墨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疲惫，“晚宁，睡了吗？”
李晚宁沉默片刻：“还没。陛下进来吧。”
门被推开，君墨寒穿着常服走了进来。
他没带宫人，独自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这么晚了，陛下怎么……”
“知道你睡不着，让御膳房做了点燕窝。”
君墨寒把食盒放在桌上，亲自盛了一碗，端到她床前，“太医说你今日动了胎气，需要补补。”
李晚宁看着他，没接。
“还在生朕的气？”君墨寒在她床边坐下，把碗递到她手里，“趁热喝。”
李晚宁接过碗，小口喝着。
燕窝炖得软糯，温度刚好。
“朕知道，白日里朕的处理方式，让你失望了。”
君墨寒看着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但晚宁，治国不是打仗，不能一味强攻。有时候，迂回、妥协，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那陛下的迂回，要迂回到什么时候？”
李晚宁放下碗，直视他，“等王家把证据都销毁干净？等黑鲨帮在沿海烧杀抢掠？等那些佃户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
“朕没说不管。”
君墨寒握住她的手，“王阁老致仕，其子流放，刘侍郎降级，赵御史革职——这是朕给你的交代。至于王家勾结海寇的证据，朕会查，但需要时间。”
“可百姓等不起。”
李晚宁抽回手，“陛下，您知道今日徐文远递上来什么吗？”
她从枕边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君墨寒。
那是一本账册，准确地说，是王家田庄的私账。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去年一年，王家庄子收租两万三千石粮食，但上报朝廷的只有八千石。
余下一万五千石，一半被王家私吞，一半……卖给了江南的粮商。
而那些粮商，正是与黑鲨帮有往来的那几家。
“这本账册，是一个老账房偷偷抄录的。”
李晚宁声音发冷，“他儿子去年在庄子上累死了，王家只赔了十两银子。他咽不下这口气，听说朝廷在清丈田亩，就冒险把这账册抄了一份，托人送到了徐文远手里。”
君墨寒翻看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一万亩良田，一年瞒报的粮食就有一万五千石。”
李晚宁继续道，“这只是王家一家的。刘家、赵家、还有那些跟着他们闹的官员，加起来有多少？这些粮食，本应该进国库，发军饷，赈灾民。可他们呢？私吞，倒卖，中饱私囊！”
她盯着君墨寒：“陛下，您说治国要迂回。可您看看，他们在吸国家的血，啃百姓的骨头！您还要跟他们迂回吗？”
君墨寒合上账册，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唇。
“晚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朕登基这大半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李晚宁没说话。
“朕怕的不是外敌，不是天灾，甚至不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
君墨寒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朕怕的，是辜负。”
“辜负？”
“辜负父皇临终前的托付，辜负百姓的期待，辜负……你。”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朕知道你想做一番事业，想让大夏强大，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朕也想。可这条路太难了，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拿起那本账册：“就像这本账册，是证据，也是刀。朕可以用它砍了王家的脑袋，但之后呢？朝堂上那些与王家有牵连的官员，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今天能砍王家，明天就能砍他们。到时候人人自危，朝局动荡，新政还怎么推？”
“那陛下的意思是，就因为他们会怕，就不砍了？”
李晚宁反问。
“要砍，但不能只砍一个王家。”
君墨寒眼中闪过寒光，“要砍，就连根拔起。但在这之前，得先稳住朝堂，稳住人心。”
他重新握住李晚宁的手：“晚宁，给朕三个月。三个月内，朕会把朝堂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清理干净。但你不能急，不能逼朕现在就动手。否则打草惊蛇，他们联合起来反扑，我们未必招架得住。”
李晚宁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心软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朝堂斗争不是过家家，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
她可以凭一腔热血往前冲，但君墨寒不行，他是皇帝，他要为整个国家负责。
“那这三个月，我们做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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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君墨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安心养胎，把新政的细则完善好。清丈田亩、佃户转自耕农要继续推，但不能太激进，要给那些官员一点缓冲的时间。第二——”
他顿了顿：“朕要整顿水师。黑鲨帮必须剿，但剿匪需要钱，需要船，需要人。这些，朕来安排。”
李晚宁眼睛一亮：“陛下愿意动水师了？”
“不是愿意，是必须。”
君墨寒点头，“你白天说得对，大夏守着万里海疆，却只能眼看着西夷人赚钱，这不行。水师整顿好了，不仅能剿匪，还能开拓海贸，给朝廷赚银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图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幅沿海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个港口、岛屿，以及黑鲨帮可能盘踞的地点。
“这是朕让兵部重新绘制的海图。”
君墨寒指着东海一处，“黑鲨帮的老巢，应该就在这一带的岛屿上。但他们行踪不定，剿匪不易。所以朕打算，先整顿沿海水师，换装新式战船，训练水兵。等准备好了，再一举剿灭。”
“新式战船？”李晚宁想起地宫传承里的那些图纸，“陛下是说……”
“对，就是你从地宫传承里找到的那种。”
君墨寒眼中闪过兴奋，“朕让工部的匠人看过了，他们说那种船的设计远超现有战船，如果真能造出来，剿灭黑鲨帮易如反掌。”
李晚宁也激动起来。
地宫传承里，有各种先进技术的图纸，其中就包括一种适合远航的战船设计。
船体更大，更稳，还配有改良的帆和舵，航行速度比现有战船快一倍不止。
“但造这种船，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君墨寒皱眉，“朝廷现在的财力，支撑清丈田亩和新政已经捉襟见肘，再拨一大笔钱造战船……”
“钱的事，臣妾有办法。”李晚宁忽然说。
君墨寒一愣：“什么办法？”
“荆棘商会。”李晚宁眼中闪过狡黠，“陛下忘了？荆棘商会可是‘爱国商人’组成的，为了大夏海疆安宁，他们肯定愿意捐资助国。”
君墨寒哭笑不得：“你又想从荆棘之眼那里掏钱？”
“不是掏，是投资。”
李晚宁认真道，“战船造好了，剿灭了海寇，开通了海贸，他们做生意也更安全，赚得更多。这是双赢。”
君墨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晚宁，有时候朕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这脑子，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陛下是夸臣妾聪明，还是骂臣妾狡猾？”李晚宁挑眉。
“都是。”君墨寒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朕的皇后，又聪明又狡猾，把朕吃得死死的。”
李晚宁脸一红，推了推他：“说正事呢。”
“好，说正事。”
君墨寒正色道，“荆棘商会的钱，可以用，但不能白用。朝廷可以给他们一些特许经营权，比如海贸的优先权，但税不能少。”
“这是自然。”李晚宁点头，“还有，造战船的事，不能全交给工部。臣妾建议，成立一个‘海事司’，专门负责战船建造和水师训练，由陛下直接管辖，避免被人插手。”
“好主意。”君墨寒赞同，“这事朕来办。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胎，把两个孩子平安生下来。”
提到孩子，李晚宁眼神柔和下来。
“陛下，臣妾今日是不是太激动了？”
她轻声道，“太医说，双胎最忌情绪波动，臣妾还跟您吵……”
“是朕不对。”
君墨寒把她搂进怀里，“朕该早点跟你解释，不该让你一个人着急。晚宁，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来，好不好？别再一个人扛了。”
李晚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点了点头。
“好。”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的分歧、争执，都化作了更深的理解和信任。
他们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注定艰难，注定孤独。
但幸好，他们彼此为伴。
“对了，”君墨寒忽然想起什么，“王阁老虽然致仕了，但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朕听说，他们最近在联络江南的官员，似乎在谋划什么。”
李晚宁眼神一冷：“还能谋划什么？无非是想在朝堂上给陛下施压，或者……在地方上给新政使绊子。”
“朕已经让暗卫盯紧了。”
君墨寒道，“但你也要小心。王家那条线，你继续查，但要隐秘。证据收集齐了，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臣妾明白。”
夜深了。
君墨寒离开后，李晚宁却没了睡意。
她抚着腹部，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动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陛下说要等三个月。
但她等不了那么久。
王家和黑鲨帮的勾结，必须尽快查清。
否则等他们准备好了，朝廷就被动了。
“半夏。”她轻声唤道。
“娘娘。”半夏从暗处走出。
“传信给墨鸦，让他加快速度。”
李晚宁声音冰冷，“三天，本宫只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本宫要看到王家与黑鲨帮勾结的铁证。”
“是。”
“还有，”李晚宁补充道，“让他查查，江南那些官员，最近有什么异动。特别是……跟盐税有关的。”
半夏心头一震：“娘娘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
李晚宁冷笑，“王家的生意，一半在田产，一半在盐。清丈田亩动了他的根本，他不可能坐以待毙。盐税……那可是块肥肉。”
“奴婢明白了。”
半夏退下后，李晚宁重新躺下，却睁着眼，看着帐顶。
陛下，对不起。
这一次，臣妾不能完全听您的。
有些事，必须快刀斩乱麻。
而有些血，必须有人来流。
（第28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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