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后的旋梯，踏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软，不着力。林辰走得很稳，但身后白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赵雷伸手扶住她，眉头皱着：“这楼梯不对劲。”

    “是软的。”岩山踩了踩，石板陷下去又弹回来，“像活的。”

    梯不长，三十三级。踏完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圆厅，厅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十丈高，五丈宽，边框是乌木雕的，刻满扭曲的符文。镜面不是银，是水，静止的水，不起波澜，但能映出人影。映出的不是现在的模样，是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雾气看的倒影。

    镜前地面刻着一行字：

    轮回镜，照前世今生，见未来可能。

    入镜者，需过心劫。

    苏沐月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要进去？”

    “看起来是。”林辰伸手，指尖触及镜面。

    触感冰凉，像浸入深秋的湖水。然后一股吸力传来，整个人往前一栽，跌进镜中。

    眼前景物扭曲、旋转，像被扔进漩涡。等稳定下来，他已经站在一片混沌里。

    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无边无际。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低头看手，手是透明的，能透过手背看见脚下的雾。

    “这就是前世？”林辰皱眉。

    话音未落，雾动了。

    雾聚拢，凝成一个人形，是个乞丐，穿着破烂，蜷在墙角。大雪天，乞丐冻得发抖，伸手向路人乞讨。路人避开，扔来半块馊馒头。乞丐捡起，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林辰看着那个乞丐，心头涌起一股熟悉感。不是记忆，是情绪，那种卑微、饥饿、对命运的无力。

    画面破碎，雾又聚。

    这次是个士兵，穿着残破甲胄，站在尸山血海里。敌人冲上来，他挥刀砍杀，刀刃卷了，手断了，最后被长矛捅穿胸口。倒下时，眼睛望着天，瞳孔里映着硝烟。

    又碎了。

    雾再聚。

    皇帝，坐在龙椅上，脚下百官跪拜。但他眼里没有喜色，只有疲惫。夜半批奏折，咳嗽，咳出血。太监端来药，他挥手打翻。最后死在龙床上，身边空无一人。

    一幕幕，一世世。

    乞丐、士兵、皇帝、书生、农夫、商人、修士……每一世都不得善终，要么穷困潦倒，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孤家寡人。

    林辰看得麻木了。

    直到最后一世。

    雾聚成一个小镇，镇外有座山，山里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个老道士，老道士捡到一缕气，灰蒙蒙的，飘在空中，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是一缕气。

    老道士把这缕气封进一块石头里，日日诵经。诵了九十九年，石头裂了，气钻出来，化成一个婴孩。

    婴孩长大，成了青云宗的杂役弟子。

    然后被废修为，被赶下山。

    然后遇到云无涯，遇到赵雷，遇到苏沐月……

    林辰瞳孔收缩。

    那一缕气，就是他。

    他的前世，不是人，不是妖，不是任何生灵。只是一缕混沌中诞生的气，机缘巧合被封进太初石碎片，得了灵智，转世成人。

    镜面水波荡漾，画面又变。

    这次是苏沐月。

    她穿着月白色的神袍，站在一座白玉神殿里。神殿很高，穹顶镶嵌星辰。她面前站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很高大，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力。

    “父亲，不能这么做。”苏沐月，或者说，月神，在说话，声音清冷，“灭世重生，亿兆生灵涂炭，这是罪孽。”

    模糊人影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懂什么。”人影声音隆隆，像雷滚过天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创世的代价。”

    月神擦去嘴角血，抬头，眼神倔强：“那女儿愿与这旧世同葬。”

    人影沉默良久，挥袖。

    月神身体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光点飘散前，她看了镜外的林辰一眼，那一眼，穿过轮回，穿过时空，直直撞进林辰心里。

    画面再碎。

    这次是未来。

    林辰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脚下是崩塌的山河，头顶是破碎的天空。他身后站着无数人，赵雷、岩山、白灵、青萝、苏沐月……但他们都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他怀里抱着苏沐月，苏沐月胸口插着一柄剑。剑是他亲手炼的，剑名“归无”。

    他抬头，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虚无的灰。

    然后他张口，开始吞噬。

    吞噬废墟，吞噬山河，吞噬天空，吞噬死去的同伴，吞噬一切。他的身体膨胀，扭曲，最后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魔影，虚无魔主，只知毁灭，不知其他。

    镜面剧烈震动，水波炸开。

    林辰踉跄后退，浑身冷汗。

    那不是幻象。

    那是真实的未来，如果他继续沉溺吞噬之道，不停吞噬，不停变强，最终失去本心，就会变成那样。

    “选择吧。”

    一个声音在镜厅里响起，分不清男女，空洞洞的。

    “沉沦力量，成为魔主，可得永恒。”

    “或者，坚守本心，但前路艰险，可能死在半途。”

    镜面水波平息，映出林辰现在的脸。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亮。

    “我的道，我自己走。”林辰说，“不用你选。”

    “哦？”声音里带着玩味，“那你选什么？”

    林辰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身后。

    苏沐月站在那儿，脸色比他更白。她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的前世，月神，创世神之女，因反对灭世而被父亲打散神魂，转世成人。

    “沐月。”林辰叫她。

    苏沐月抬头，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你都看到了？”她问。

    “嗯。”

    “我……我前世是……”

    “你是苏沐月。”林辰打断她，“青云宗的苏沐月，流云宗的苏沐月，我的苏沐月。前世是谁，不重要。”

    苏沐月怔住。

    赵雷他们也陆续从镜中出来，个个脸色难看。显然都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不是什么大人物，都是普通人，死得普普通通。

    “林师兄。”赵雷声音发干，“我上辈子是个樵夫，砍柴时摔下山死了。”

    “俺是个铁匠，打铁时火星子进眼睛，瞎了，饿死的。”岩山挠头。

    白灵咬着嘴唇：“我……我前世是只鸟，被猎人射下来烤了。”

    青萝轻声说：“我是株草药，被人采去炼丹了。”

    林辰看向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然后他笑了。

    “巧了。”他说，“我前世是缕气，被封在石头里九十九年。”

    众人都愣住。

    “所以。”林辰转身，面对轮回镜，“我这辈子，不想再被封着，也不想看着你们死。”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道印，是当初在青云宗，云无涯留给他的“羁绊心印”。印很淡，平时感觉不到，但此刻，在轮回镜前，它微微发烫。

    “我的道，不是吞噬。”

    林辰一字一顿。

    “是守护。”

    羁绊心印光芒大放。

    光芒透过他胸口，映在轮回镜上。镜面水波炸开，那尊虚无魔主的影像寸寸碎裂。碎片重组，变成另一幅画面，

    还是林辰，还是站在废墟上。但这次，他身后的人都活着。赵雷在练剑，岩山在打拳，白灵在飞，青萝在种花，苏沐月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们脚下，废墟在重建。山河重聚，天空愈合。

    镜中林辰回头，冲镜外的林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一丝阴霾。

    轮回镜沉默了。

    许久，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多了点温度：

    “有趣。”

    镜面水波分开，一枚灰扑扑的印记飘出来，落在林辰掌心。

    印记触手冰凉，形似一个环，环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像缩小的轮回。

    “轮回印记。”声音说，“可挡一次必死攻击。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林辰握紧印记：“谢了。”

    “走吧。”声音渐远，“后面的路，更不好走。”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众人现在的模样。

    身后，一道新的旋梯缓缓落下。

    林辰看向队友：“继续？”

    “继续。”苏沐月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走呗。”赵雷扛起剑。

    岩山咧嘴：“俺还没活够呢。”

    白灵翅膀一振：“烤鸟的仇，我还没报。”

    青萝微笑：“草药也想看看山顶的风景。”

    六人踏上旋梯。

    轮回镜静静立着，镜面映出他们远去的背影。

    镜中，那道虚无魔主的影像彻底消散，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