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在三百年前睁开了眼睛,浑身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重生的剧痛,灵台里两世记忆如潮水倒灌,几乎将他溺毙。
他记得那柄剑没入胸口的感觉。
他用了三百年,将北荒每一寸土地都踏遍,将七情树催生至前所未有的繁盛,将永夜功推演至连自己都恐惧的境地。
他杀了很多生灵。
不是囚禁,不是抽取,是直接、彻底、不留余地地吞噬。
那些灵力与气血涌入他经脉时带着濒死的尖啸,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又被七情树强行镇压、转化、驯服。
而她每次都会找到他,教训他一顿。
他从不还手,痛得浑身发抖,却笑出了声。
——快了。
再吞噬三成,他就能突破那层桎梏,达到连上始元尊都未曾企及的境界。
到那时六界尽在掌中。
可是,他低头看向掌心。
七情树的主株已与他心脉相连,根系深入丹田,枝叶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霞光依旧温润,暖融融地包裹着他的经脉,将每一次吞噬带来的戾气与怨念缓缓净化。
他盯着那片霞光。
眼底猩红翻涌。
“所以天上真的不会掉馅饼。”他轻声说,唇角弯起,弧度艳丽而疯癫,“是不是,姐姐?”
掌心那株幼苗轻轻摇曳。
他忽然狠狠握紧了拳头。
霞光被攥碎在指缝间,七情树发出无声的、近乎哀鸣的震颤。
他的掌心被根系割破,鲜血顺着指节滴落,混着碎成齑粉的霞光。
他想毁了它。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刀,从他意识到七情树有问题的那一刻起,就日夜剐着他。
她给的。
她从一开始就算准了,这颗种子会与他血脉相连,会感知他每一次杀戮、每一次贪婪、每一次不听话。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在哪里、有没有听她的话。
掌心还在渗血。
七情树在他体内无声地修复着根系,像以往每一次被他迁怒时那样,温顺地、近乎讨好地缠绕上来,用仅剩的霞光裹住他的伤口。
玄夜低头看着这一幕。
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与穗安再次相见,是在镇荒关外三百里的荒原上。
他吞噬了一整支魔界商队。七情树正将那些驳杂的生命力强行转化,经脉中撕裂般的痛楚尚未褪尽,她便到了。
还是那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模糊不清的脸。
“玄夜。”她说。
“姐姐。”他说,弯起唇角,声音甜得像从前每一次唤她,“好久不见。”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做了什么。
她只是抬手,指尖拂过他还在渗血的掌心。
乙木生机之力缓缓渗入,七情树在她靠近的瞬间乖得像终于等到主人的幼兽,根系温顺地伏在她灵力拂过的轨迹里,霞光软成一滩春水。
他几乎想笑。
——叛徒。
“你又没听话。”她说。
声音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意外。
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那样,平淡地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玄夜看着她。
这一眼,他看了三百年。
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平静的眉目,看她在抚过他掌心时那一瞬即逝的、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
是心疼吗?
还是怜悯?
他忽然想不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两辈子,他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姐姐。”他轻声说,“我疼。”
穗安抬眼看他。
他没有回避,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虚弱、足够乖顺、足够像从前那个抱着花盆等她来教的少年。
他说:“姐姐来找我,是又要教训我吗?我要是最后,也没长成你期待的样子,这颗树会不会把我吃掉?”
风从北荒深处吹来,卷起沙砾,掠过她月白的衣角。她就站在那里,离他三步远,不前进,也不后退。
玄夜看着她。
仞魂剑从掌心化出时,他听见自己轻笑了一声。
“那便试试。”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出手。
剑锋擦过她耳际,削断一缕青丝。她没有躲,只是在剑势将尽时才微微侧身,那截断发从她肩头滑落,飘进荒漠的风里。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一剑。
她的反击来得很快,一掌拍在他肩头。
力道不重。他甚至没有后退。
但他知道她留手了,就像从前每一次。
一股无名的、灼烫的情绪从胸腔涌上来,他压不下去。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他逼她拔剑。
她终于拔了。
那柄剑从她袖中滑出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握剑的姿势、出剑的轨迹、甚至剑锋破空时那极轻极细的嗡鸣——
他见过。
他记得那个角度,记得那三寸的距离,记得剑尖刺破心脉时那一瞬的凉意。
玄夜忽然笑了。
剑光交错间,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荒漠残破的战场遗迹里,他浑身是血地抓住一片衣角,仰头喊“姐姐,救救我”。
她蹲下来,拨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给他的那颗种子,他一直种在心里。
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以为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是他这一生唯一遇到的、毫无目的对他好的人。
他错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秘女子”。
从一开始,从头到尾,从第一眼到最后一剑——
都是她。
剑锋相交,她压着他的剑刃,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唯有那双眸子,隔着荒漠的风沙,隔着两世生死——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剑刃还压在一起,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清冷如月华。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唤她“姐姐”的时候。那时候他是真的、用尽了全部的可怜与讨好,只求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她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一个八岁的、浑身是血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修罗,抓着她战神的衣角喊姐姐。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是觉得这个孩子蠢得可怜,还是觉得这场偶遇来得正好,正好让她把那颗种子种进他心口?
剑势骤变。
他不再留手。
仞魂剑挟着滔天杀意斩落,七情树在他丹田中疯狂运转,霞光翻涌如潮。
她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用全力。
她只是在挡,在拆。在他每一剑将落未落时恰到好处地封住去路。
像在教一个刚学剑的孩子。
像从前每一次。
他忽然想:她这两世,是不是一直都把他当成那个抓着衣角喊姐姐的孩子?
他忽然想:她有没有一次,认真地、平等地、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来看待?
剑光敛去。
他退开三步,立于半空,低头看着她。
仞魂剑在掌中低鸣,七情树在丹田中瑟瑟发抖。他浑身浴血,可那些伤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他弯起唇角。
“好得很。”
他收起剑,转身。
“不打了。”
“我打不过你。”
原来我以为的“奇遇”,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布局。
原来我这两辈子,每一次自以为挣脱了你的掌心,都是你放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