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通讯器里,指挥中心的回应与高速交警支队的确认音交叠响起,织成一张无形却高效的天罗地网。
命令以秒为单位传达下去,警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无声亮起,如一道道奔赴前线的红色血脉,朝着既定目标急速收拢。
顾行曜挂断通讯,车内重归寂静。
他侧头看着林暮澄,她正低头飞快地在平板上操作着什么,莹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老白,”林暮澄的指尖在屏幕上一顿,一道无声的指令通过血脉的连接,瞬间传递给了蹲在她衣领口袋里、只露出一只独眼的鼠王,“盘山路S弯道前一公里,路侧排水沟,带你的孩子们去,把所有能找到的反光物都缠在尾巴上,等我的信号。”
老白那只独眼眨了眨,无声地缩回了口袋。
与此同时,江北盘山公路。
这条连接市区与郊区废弃工业带的公路,在午夜之后便鲜有车辆通行。
黑暗如浓墨,将蜿蜒的山路彻底吞噬。
数只精锐的褐鼠在老白的带领下,如鬼魅般穿行于路边的草丛与排水沟中。
它们训练有素,有的用尖牙咬断路边警示牌上固定的反光条,有的则从废弃的建筑垃圾里拖出碎裂的自行车反光板。
很快,数十条缠绕着各色反光物的鼠尾,在排水沟深处集结完毕,如同一支装备奇特的特种部队,静候着总攻的命令。
凌晨两点五十分,一束孤零零的远光灯刺破山间的浓雾,一辆白色的重型冷藏车轰鸣着驶入盘山路段。
司机是个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
这是他跑了半年的固定路线,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该转弯。
然而,就在即将驶入那段最险要的S弯道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近百米的路面上,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无规律地跳动、闪烁,像一群在马路上开派对的鬼火。
那光芒晃得人眼花,根本看不清路况。
是警察查车?不像,没有警灯。是路面塌方?可那些光点又在动。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挂上倒挡,方向盘打死,试图在这狭窄的山路上掉头。
晚了。
就在他车头调转的瞬间,后方原本漆黑一片的山路,骤然亮起数道刺眼的警用大灯,将他的退路死死封住。
与此同时,前方弯道处,数辆警车也呼啸着冲出,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司机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车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凌厉的寒气灌入驾驶室。
顾行曜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光,声音冷得像冰:“下车,接受检查。”
数名特警一拥而上,迅速控制了司机。
另一队人则直奔车厢后门,用液压钳剪断了厚重的门锁。
“哗啦——”
白色的冷气夹杂着冰块碰撞的脆响喷涌而出,车厢内,数以百计的白色医用冰袋堆积如山,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别说一个活人,连一丝血迹都找不到。
“警官,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就是个运疫苗的,手续齐全!”被反铐住的司机看到这一幕,反而镇定了下来,底气十足地喊道,“你们这样无故拦截,我要投诉!”
顾行曜眉头紧锁,亲自踏入车厢,寒气扑面而来。
他扫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却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是暮澄判断失误?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他立刻掐灭。
他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
林暮澄没有理会司机的叫嚣,她提着一个勘察灯,也跳上了车厢。
她没有去看那些冰袋,而是直接蹲了下来,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冰冷的不锈钢地板。
车厢内充斥着制冷剂与塑料的混合气味,但林暮澄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金属焊接后的焦糊味。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车厢中后部的一块地板上。
那里的金属接缝处,有一条颜色比周围略深、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细线。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条细线上用力按了按,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空洞回响。
“顾行曜,”她抬起头,“把这里撬开。”
顾行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后的技术员下令。
撬棍插入缝隙,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整块地板被应声掀开。
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狭窄夹层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夹层里,一个女人被厚厚的军绿色保温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因缺氧而涨得青紫的脸。
她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深度昏迷,而在她光洁的颈侧,一个清晰的皮下注射针孔,在勘察灯的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正是李曼!
司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不……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让我运货,说里面是过期的废弃疫苗……”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林暮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对急救人员说:“病人需要立刻送医。”然后,她又看向那些散落一地的冰袋,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对旁边的警员说:“这些冰袋挡着路了,麻烦帮忙整理一下,免得等会儿抬担架不方便。”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搬运冰袋、为急救创造空间时,一道谁也没有察觉的白影,从林暮澄的袖口闪电般窜出,借着冰袋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敞开着门的驾驶室。
老白的目标明确,它灵巧地爬上驾驶座,用那根火柴权杖轻轻一挑,便将遮阳板翻了下来。
一张被夹在内侧的便签纸飘然落下。
老白一口叼住,迅速原路返回,将纸条塞进了林暮澄的手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林暮澄将那张小小的便签纸展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笔锋凌厉而张扬,写着:清风徐来0425-双份处理。
这笔迹,与顾行曜之前发给她的、周振邦私人处方笺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双份处理……”林暮沉默念着这四个字,心头疑云更重。
半小时后,李曼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悠悠转醒。
她虚弱地向随车的警员证实,自己是被研究所的领导以“参与一项保密的非法药物临床试验有高额回报”为由诱骗,在喝下对方给的一瓶“营养液”后便失去了知觉。
昏迷前,她隐约听到两个押送她的人用对讲机交谈,其中一人说:“放心,老规矩,到窑口再给她补一针,保证烧得干干净净。”
焚尸前,需要二次注射确认死亡。
这个细节让所有听到的人不寒而栗。
顾行曜站在盘山公路边,夜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人证物证俱在,这次行动堪称完美,他正准备下令收队,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那辆冷藏车的后视镜。
“等等。”林暮澄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异样的凝重。
她一直盯着那辆车,从行动开始到现在,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
“怎么了?”顾行-曜回头。
林暮澄缓步走到他身边,指了指冷藏车的后视镜,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雕刻着观音像的桃木平安符。
“赵强在审讯时,为了表现自己只是个听命办事的底层马仔,曾经提到过一个细节。”林暮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他说,周振邦那个人极度迷信,每次让他们出去处理‘废料’,都会亲自给车挂上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必须是红绳,他说红色辟邪。”
顾行曜的眼神瞬间一凝,他看向那个桃木符,系着它的,是一条咖啡色的编织绳。
“你的意思是……”
“这辆车是替身,是诱饵。”林暮澄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亮,恐惧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他们算到我们可能会根据赵强的口供查到焚尸的流程,所以故意放出了这辆车和李曼这个‘活口’来吸引我们的全部注意力。当我们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真正的‘货物’,已经上了另一辆车。”
顾行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另一辆车?它会去哪?目标不是砖窑,还能是哪里?”
“双份处理。”林暮澄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目光投向了山下灯火辉煌的城市轮廓,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夜幕,“一个处理的是‘活口’,用来迷惑我们。另一个处理的,才是他们真正想销毁的东西。而能完美替代焚化炉、并且能让大量生物样本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的地方……”
她顿了顿,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推论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望着远处江岸区那一片沉寂的黑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废弃的冷库……如果还在秘密使用,它总会留下痕迹的……一种无法被轻易抹除的用电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