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最深处的“区域”,已无法用常理形容。这里没有完整的建筑,没有明确的方位,只有不断蠕动、仿佛活体脏腑内壁般的暗红肉壁。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痛楚和侵蚀精神的恶意。
巨大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整个无限城就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而此处正是其心室。
金色电光在这片污秽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倔强。我妻善逸停了下来。他追踪的那道冰冷暴戾的气息,就在这里,凝滞不动,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脚下是微微起伏、带着温热感的肉质地表,周围肉壁的蠕动带来令人作呕的视觉和触觉反馈。
善逸的金褐色眼瞳在雷光映照下,冷静得可怕。他缓缓收起了奔袭的姿态,日轮刀斜指身侧。
他的呼吸平稳得异常,雷之呼吸的韵律在体内低沉轰鸣,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乌云。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肉壁上一个巨大的、如同创口般裂开的幽深孔洞。那里面黑暗更甚,但那股令他灵魂为之战栗的熟悉气息,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出来吧,大哥。” 善逸开口,声音在这片诡异空间里显得干涩,却异常清晰,没有质问,没有急切,平静得如同在呼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我知道你在。”
短暂的死寂,只有“心脏”搏动的闷响。
然后,一声轻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更深沉、更冰冷情绪的嗤笑,从孔洞深处传来。
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步出。
是稻玉狯岳。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和服,但衣襟敞开着,露出苍白的脖颈和一小片胸膛。
最刺目的,是他脸颊上——从颧骨斜斜延伸至耳际,如同几道燃烧后冷却的黑色灰烬,又似猛兽不经意留下的抓痕——那是清晰却略显斑驳的虎形纹路。
纹路颜色深沉,边缘带着细微的、仿佛仍在蔓延或侵蚀的毛刺感,与狯岳青白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仅仅是这几道纹路,便散发出属于顶级剑鬼的冰冷威压,与这片污秽之地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而在他敞开的脖颈下方,锁骨之间,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三枚勾玉状的印记。
排列成一个微小的倒三角。左右两枚较小,颜色暗沉,似乎已存在许久。
而居中的那一枚,略大,颜色是更为鲜亮、甚至带着一丝活性的暗红色——正是善逸当初“送”给他的、混合了特殊封印与血契的印记。
此刻,这三枚勾玉都在微微发光,红光流转,与脸颊上虎纹散发的幽暗光芒以及狯岳周身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至化。
狯岳站定,青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善逸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温度。
“追到这里,我妻善逸,” 狯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比周围冰冷的肉壁更让人不寒而栗,“你的执着,真让我作呕。”
善逸的心脏猛地一沉。狯岳的状态不对。不仅仅是脸上多了黑死牟的虎纹印记,也不仅仅是他身上浓烈得异常的黑死牟气息。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那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感”……
“你脸上的虎纹……” 善逸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金褐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几道不祥的纹路,“你见过黑死牟了?他对你……”
“见没见过,重要吗?” 狯岳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讽刺。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的虎纹,动作缓慢,仿佛在感受其下的脉动。“重要的是,这力量是真实的。比某些人用卑劣手段强加于人的东西,要‘诚实’得多。”
他的指尖下滑,落到了脖颈间那三枚勾玉印记上,尤其重重按在居中的、暗红色的那枚上。
善逸的呼吸一滞。
“而你,我妻善逸,” 狯岳的目光如同冰锥,穿透昏暗,直刺善逸的灵魂,“你对我做的事情,可比黑死牟‘有趣’多了。”
善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记忆。” 狯岳缓缓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在虎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属于‘我’的绝望、疯狂和不甘。它们一直都在我脑子里乱窜,不是吗?”
善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桃山,在你第一次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在蝶屋,你对着蝴蝶忍欲言又止的时候;甚至更早……在我刚刚变成这幅鬼样子,浑浑噩噩的时候。”
狯岳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个字都像冰碴,“那些零碎的、关于‘未来’、关于‘死亡’、关于‘背叛’和‘被背叛’的记忆……我其实,早就‘想’起来过一些。”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肉质地面无声下陷。
“然后呢?” 狯岳微微歪头,眼中是赤裸裸的、混合着憎恶与嘲弄的审视,“然后你和安荣,做了什么?”
“你们借口帮我,用那种诡异的办法,用你‘送’给我的这枚漂亮的小勾玉——” 他猛地扯开一点衣襟,让那三枚勾玉在昏暗光线下更加刺眼,“——把它们又压了回去。把它们弄乱,弄模糊,让我‘忘记’。”
“美其名曰,是为了‘稳定’,为了‘我好’。” 狯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厌恶,“实际上呢?是为了更方便地操控我,对吧?让我活在你们设定好的‘剧本’里,按照你‘知道’的轨迹,一步步走向你希望的方向?嗯?”
善逸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想说那是为了救他,为了不让那些痛苦的记忆立刻摧毁他……但在狯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冰冷而清醒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还有爷爷。” 狯岳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扭曲的涩意,“桑岛慈悟郎。”
善逸猛地抬头。
我不知道狯岳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我现在,很清楚地‘记得’。雷之呼吸的型,他教给我的,和你学到的,本质上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人。”
“是我自己,选择了更快、更偏激的路。是我自己,在力量中迷失,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而他……” 狯岳顿了顿,青色眼眸中闪过痛苦,“他最后的刀,贯穿我的胸膛,不是因为我不配‘救赎’。”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如刀,刺向善逸:
“而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了被救赎的‘可能’。我的选择,把我自己逼到了绝路,也把他的‘拯救’变成了‘处决’。”
“这些记忆’,原本应该让我痛苦,让我反思,或者让我更恨他……但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必须承受的因果。”
“而你,我妻善逸,” 狯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恶心,“你和安荣,却擅自把它们当成了需要被‘治疗’的病灶,需要被‘封印’的毒药!你们联手,把我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自我’,像处理垃圾一样,塞进了黑暗的角落!”
他猛地抬手,指向善逸,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比黑死牟在我脸上留下印记,更让我感到恶心!因为你们动的是我的‘里面’!是我作为‘稻玉狯岳’之所以是‘稻玉狯岳’的根基!”
“还有……” 狯岳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想起了更令人发指的事情,“你对爷爷……还有天音夫人,又做了什么?”
善逸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以为我完全没察觉吗?” 狯岳逼近,脸上的虎纹似乎随着他的情绪微微发光,“爷爷那些偶尔的恍惚,那些关于‘未来’、‘选择’的古怪叹息……天音夫人看向你时,那过于复杂、仿佛知晓什么秘密的眼神……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对产屋敷一族命运的、超越当前认知的悲哀……”
“你,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凭什么能提前知道那么多?凭什么能做出那些‘恰到好处’的安排?凭什么能‘说服’安荣那样的存在帮你?”
“你对他们,是不是也用了类似的手段?‘透露’未来?‘影响’判断?或者……更糟?”
狯岳停了下来,微微喘了口气,脸上虎纹的幽光和他脖颈间勾玉的红光交替闪烁,映得他此刻的表情如同从地狱爬回的复仇之鬼。他看着脸色惨白、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连站都有些摇晃的善逸,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所以,告诉我,我亲爱的的师弟。”
他微微俯身,拉近与善逸的距离,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善逸脸上,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比起脸上多了几道鬼的纹路,比起接触了上弦之一……”
“你,我妻善逸,这个窃取时间、玩弄记忆、干涉他人命运的重生者……”
“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质问我——”
“‘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