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萧辰与周凛策马行至太湖别院大门外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勒紧了缰绳。

    晨雾未散的湖畔，一座占地惊人的庄园依山傍水铺展开来。白墙绵延，黛瓦层叠，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其规模之宏大、气象之恢弘，远超二人预期。

    然而最令人震惊的并非规模，而是那些镶嵌在白墙之上、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

    “琉璃窗？”周凛难得失态，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一整面……都是琉璃？”

    萧辰也愣住了。他见过琉璃，宫中御用之物，小如杯盏、大如屏风，皆被皇室视为珍宝，寻常公侯府邸能得一两件已是恩宠。可眼前这座庄园，几乎每扇窗都是通透的琉璃所制，阳光穿过，在室内投下明亮光斑，与窗外湖光山色连成一片。

    “这秦灼华……”萧辰喃喃，“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凛已恢复从容，但眼中深藏的震撼仍未散去：“看来本王对他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两人下马，早有仆从迎上牵走马匹。青溪从门内走出，恭敬行礼：“摄政王殿下，萧将军，主子已在厅内等候，请随我来。”

    穿过门廊，绕过影壁，庄园内部的景象更让二人心惊。不仅窗是琉璃，连回廊的隔断、亭台的围栏，都巧妙运用了琉璃材质。光线在琉璃间折射流转，整座庄园明亮通透得不似凡间居所。

    “青溪先生，”周凛状似随意地问，“这些琉璃窗，造价不菲吧？”

    青溪神色平静：“回王爷，主子与海外番邦有商路往来，这些琉璃是番邦匠人所制，成本比中土低些。”

    这话说得轻巧，但周凛与萧辰对视一眼，都知其中深意——能打通番邦商路，让番邦匠人按需定制，这背后的能量绝非寻常商人能有。

    步入主厅时，两人再次被眼前的布局惊住。

    厅内没有传统的桌椅摆设，取而代之的是一组造型奇特的“长椅”——椅身宽大低矮，以木质为骨，外覆深蓝色云锦软垫，看着就知极为柔软。这些长椅短椅围成一个四方形，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茶具齐备。

    秦灼华正坐在矮几一侧，手法娴熟地泡着茶。见二人进来，她抬首微笑：“王爷，将军，请坐。”

    周凛与萧辰依言在对面的长椅坐下。刚一落座，两人便感受到身下那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坐垫里不知填充了什么，柔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支撑，比宫中铺了十层锦褥的座椅还要舒适。

    “这是……”萧辰忍不住按了按坐垫。

    “番邦传来的样式，叫‘沙发’。”秦灼华将泡好的茶倒入青瓷杯中，推至二人面前，“里面填充了天鹅绒与棉花，坐着舒服些。寒舍简陋，让二位见笑了。”

    周凛端起茶杯，闻言嗤笑一声：“秦公子，你这若还是寒舍，本王的摄政王府岂不成了乞丐屋？”

    他抿了口茶，茶香清冽，是顶级的明前龙井。放下茶杯，周凛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琉璃窗、奇特沙发、乃至墙上挂着的西洋自鸣钟上流连，眼中兴趣盎然。

    秦灼华但笑不语，又为二人续上茶。

    萧辰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他此刻心绪翻涌，表面却维持着镇定。昨夜那个可怕的猜想仍在脑海中盘旋，但他知道，直接质问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要试探，要迂回，要在不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前提下，摸清秦灼华到底知道多少。

    “秦公子，”萧辰开口，声音刻意保持平稳，“今日前来，是为一件私事相求。”

    秦灼华抬眸，神色温和：“将军请讲。”

    “说来惭愧，”萧辰垂下眼，做出困扰之态，“前些日子在京中，我曾遭人暗算。被人迷晕掳走，失去了那几日的记忆。”

    他记得一些片段——黑暗中的束缚，女子急促的呼吸，那双在他身上慌乱摸索的手。但他不能说出来，他要看看秦华的反应，看她是否知情，是否……心虚。

    秦灼华面色未变，只微微蹙眉：“竟有此事？将军醒来后，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萧辰摇头，目光紧锁秦灼华的表情，“对方手段了得，我竟查不出半点痕迹。听说秦公子交友广泛，不知……可否认识些专司情报查探的朋友？若能出手相助，萧某感激不尽。”

    他在试探——试探秦灼华是否就是那个“对方”，试探她是否会露出破绽。

    秦灼华内心微动——萧辰在说谎。

    若真失去记忆，怎会如此精准地找上她？怎会不去找刑部、不去找京兆尹，偏偏来找一个商人？除非……他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

    但她面色不改，手中茶壶平稳地斟满茶杯：“将军是说……被人迷晕掳走，却不知对方目的？”

    “正是。”萧辰点头，继续编织，“此事诡异，我百思不得其解。对方既能无声无息将我带走，又能不留痕迹地将我送回，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人物。”

    他在观察秦灼华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她的手是否稳，眼神是否闪躲，呼吸是否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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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灼华放下茶壶，沉吟片刻：“将军可记得被掳那日，京中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将军近日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她也在试探——试探萧辰知道多少，试探他是否已将此事与沉满樱联系起来，试探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萧辰摇头：“那日并无可疑。至于得罪人……”他苦笑，“我执掌京畿防务，整顿军纪，查办贪墨，得罪的人倒是不少。可那些人若有这等手段，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干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但若真有人要报复，绝不会用这种……羞辱的方式。

    “将军说得是。”秦灼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此事确实蹊跷。不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萧辰：“将军既然找到秦某，想必是信得过我。秦某确有些朋友专司情报探查，只是……”

    “只是什么？”萧辰追问。

    “只是此事若真如将军所说，对方手段如此高明，恐怕背景极深。”秦灼华神色凝重，“查起来，或许会触及某些不该触的势力。将军可做好准备了？”

    这是警告，也是反试探——她在试探萧辰追查的决心，试探他是否已经做好了面对某些“真相”的准备。

    萧辰握紧茶杯：“萧某只求一个真相。无论触及谁，绝不计较后果。”

    他说得坚定，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若真相真的如他所想……他真的能不计后果吗？

    秦灼华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了然。这位将军，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了，而且……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既然如此，”秦灼华缓缓道，“三日后，我会给将军一份名单——那几日所有在京中活动、有能力做到此事的人或势力。将军可逐一排查。”

    “三日？”萧辰皱眉，“能否再快些？”

    他在施加压力，想看看秦灼华是否会慌乱。

    “将军，”秦灼华语气温和却坚定，“查这种事，急不得。仓促之下若线索有误，反而会误入歧途。况且……”

    她抬眸，直视萧辰：“将军既然找到秦某，想必也查过秦某的底细。该知道，秦某办事，从不敷衍。”

    这话意味深长。既是在承诺，也是在暗示——我知道你在查我，我也在查你，我们彼此彼此。

    萧辰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那就三日。”

    这场试探，暂时平手。谁也没有暴露太多，谁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凛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玩味。他放下茶杯，忽然起身：“你们继续聊，本王对这些琉璃窗和‘沙发’狠感兴趣。秦公子，可否让人带本王逛逛这园子？”

    秦灼华颔首：“青溪，带王爷四处看看。”

    “是。”青溪躬身，“王爷请随我来。”

    周凛随青溪走出主厅，将空间留给了萧辰与秦灼华。

    厅内一时寂静。

    两人对坐饮茶，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秦公子，”萧辰忽然开口，换了个方向试探，“我听说……沉郡主前些日子在京中，也曾遭人暗算，中了毒？”

    秦灼华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军消息灵通。”

    “只是偶然听闻。”萧辰道，“不知郡主中的是什么毒？可解了？”

    他在试探，试探那晚的事是否真的与沉满樱有关，试探秦灼华会如何回应。

    秦灼华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一种江湖下三滥的毒。不过已经解了，多谢将军关心。”

    “如何解的？”萧辰追问，目光如炬。

    秦灼华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怎么，将军对这解毒之法感兴趣？”

    她在反将一军——你若怀疑，我便告诉你“正确”的解法，看你还怎么问。

    萧辰一时语塞。可那晚的事……若沉满樱真的中了那种药，为何要找上他？秦灼华既有解药，为何不用？

    除非……是谎言。

    可他没有证据。

    “只是好奇罢了。”萧辰最终道，“郡主无事便好。”

    “自然无事。”秦灼华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这话像是承诺，又像是警告——无论你怀疑什么，无论你知道多少，沉满樱，我护定了。

    萧辰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那股烦躁更甚。他看着秦灼华从容的模样，忽然有种无力感——这个人太冷静，太周全，太难以攻破。

    厅外传来脚步声，周凛与青溪回来了。

    “妙，妙极了！”周凛笑着走进来，“秦公子这园子，处处匠心独运。那温泉池、那玻璃花房、那引水系统……本王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他看向秦灼华，眼中带着深意：“这些设计，怕是宫中匠作监也做不出来。”

    秦灼华谦虚道：“王爷过奖，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

    周凛笑而不语，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萧辰知道，今日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又饮了一盏茶，周凛便起身告辞。萧辰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随皇叔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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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主厅时，萧辰回头看了一眼。

    秦灼华站在琉璃窗前，阳光穿过琉璃，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光晕。她神色平静，目送他们离去。

    可萧辰从那平静中，读出了一丝警告——适可而止，否则后果自负。

    马车驶离太湖别院，周凛看着身旁神色凝重的侄子，忽然道：“辰儿，你与秦灼华，似乎在打哑谜。”

    萧辰心头一跳：“皇叔何出此言？”

    “你们的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周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尤其是你问他沉郡主中毒之事……那晚的事，与沉郡主有关？”

    萧辰握紧拳头，没有回答。

    周凛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辰儿，有些事，查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涉及女子清誉之事。”

    萧辰闭上眼：“我知道。”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猜想，那个可能，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越缠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三日。

    还有三日。

    无论秦灼华给出什么答案，他都会继续查下去。

    直到水落石出。

    直到……他找到那个，夺走他清白的女子。

    而太湖别院内，秦灼华站在窗前，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青溪悄声问：“主子，萧将军似乎已经起疑了。”

    “我知道。”秦灼华声音平静，“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我们都在试探对方知道多少，查到哪一步。”

    “那三日后……”

    “给他一份名单。”秦灼华转身，“真实，但无关紧要的名单。让他去查，去耗时间，去慢慢打消怀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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