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煌虎。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起过,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在法云宗,我是整天窝在勤修阁门口打瞌睡的邋遢鬼,有人叫我虎爷,有人叫我虎叔,有人叫我虎哥,有人叫我瞌睡虫,那些屁大点的淘气娃儿甚至叫我老虫,这些,我都无所谓。
他们中,没人真正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活了多久。
其实这样很好。
我活得太久了,大概……有三千八百多年?不,也许更久。我记不清了,也懒得记了。时间对我来说,就像山间的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不过无论过去多久,我始终记得那个收服我的老道士,他叫法云真人。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扎着一条麻绳,脚踩一双草鞋,哼,他看上去比我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正蹲在山巅的一块岩石上,看着远处的云海。那时的我还是兽形,一身金黄皮毛如同烈日熔金,双翅展开能遮住半边天!
我是这片山域的王。方圆千里,没有谁敢挑战我的威严。
直到法云真人踏空而来,站在我对面。他的身形很瘦小,还没有我一根脚指头大,就像一根枯枝,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折断。可当我看到他时,却遮住了我眼中的青天。
“大虫——”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竖起浑身的毛发,发出低沉的咆哮。我知道他很强,强到让我不安。
但他没有动手。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温和。一种像阳光一样的温和。
“跟我走吧。”
他说,“你待在这里我不放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问他:
“去哪儿?”
他说:
“法云宗。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你会喜欢的。”
我又问他:
“我凭什么跟你走?”
他笑着说:
“因为我比你强,你若不去,我便打死你。你若去了,反而什么都不用做,你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打盹就打盹,想听风就听风。不过,你再也不能离开法云宗,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得一直待在那里。”
我问他:
“那你什么时候死?”
他大笑着说:
“寿数尽了就死了。那时候,你想走就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片星河,我明明已经如此强大,可那片星河却仿佛能轻易淹没我。
我怕了,只能跟他走。
那一年,法云宗刚刚创立。山门很小,不过几间破草屋,几个弟子,几亩薄田。
我一有空就偷袭他,可惜,每次都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不过他会帮我疗伤,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诧异。打了三年,我不打了,因为我被他打服了。
他成天跟那几个弟子传道,我听着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听那几人聊天、看他们练功、看他们嬉戏、看他们较量,还挺有意思;久而久之,他们还会跟我聊天、跟我嬉戏、跟我较量,就更有意思。
渐渐的,我觉得,待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短短三百年,法云真人死了。
他走的那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山岗,带来一阵花香。他躺在竹椅上,面容平静,他就这样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就像是进入了梦乡。
我趴在他脚边,听着他的心跳从微弱到静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悲伤。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煌虎,我知道你喜欢这里,帮我守住法云宗的未来,别让它散了。”
我点了点头。
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法云宗换了一代又一代的宗主,也换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我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变老,看着他们死去。有些人我记得很清楚,有些人我已经忘了。
我记得刘清涵。他是法云真人的大弟子,也是法云宗的第二代宗主。他接手法云宗的时候,只有三十岁,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他把法云宗从一个小门派,发展成了西厥有名的大宗。他活了四百岁,死的时候,法云宗已经名扬西厥。
我记得李振山。他是法云宗第三代宗主。他天赋不佳,却异常勤奋。他死的时候,法云宗已经位列西厥四大宗门。
我还记得很多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样貌,记得他们的故事。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活的太久的下场——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而你还在原地。
八百年前,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法云宗。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山外还是山,城外还是城,人心还是人心,没什么新鲜的。
我守在勤修阁门口,每天晒晒太阳,听听风,看看云,再逗逗那些新入宗的小娃儿,乐此不疲。
何清是第三百七十一代弟子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他第一次来勤修阁的时候,只有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跟当年的法云真人一模一样。
后来,他成了法云宗门第三百七十一代弟子中,最强的一个,成了法云宗的太上长老,成了西厥修仙界最顶尖的临仙境强者。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
他散功的那天我知道,南宫傲回来我也知道。这就很奇妙,我认为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新的强者诞生了,旧的……自然会消亡。
我看过太多,也曾试图改变,但,终究是徒劳。
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他的死我还是有些难过,这已不是第一次。
小千界的法场上,我站在白光之中,心里忽然很平静。我的身上满是伤口,可我不在乎,但我在乎在乎法云宗的未来,那些孩子还不能死,他们死了,法云宗就没了。
我答应过法云真人,要守住法云宗的未来,我必须做到。
三千八百年了,我守护了法云宗三千八百年。我看着法云宗从几间茅草屋,变成西厥四大宗门;我看着法云宗的弟子一代代成长,一代代老去,一代代死去。
法云宗,是我的家。这些孩子,就是我的家人。我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不能让法云宗没了未来。
可是,这个该死的阵法到底要怎样才能破掉?
直到华阳那孩子自爆,阵法有了一丝震动,很轻微,但逃不过我的感知。
原来如此,我知道该怎么破开它了!
白光越来越亮,我也越来越亮,亮到吞噬了一切。
也好,法云真人,我煌虎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等了三千多年,还真是想你啊,你等着我,咱们再打一场……
……
我叫江鹤眠。
震天教太上护法,临仙境至尊强者。
说这些名头没什么意思。名头这东西,活着的时候压得住人,死了就是一捧灰。
我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人死前抱着名头不放,好像名头能替他们挡雷似的。挡不了。雷该劈还是劈,刀该砍还是砍,该死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我不怕死。
这句话我说了几百年,从我还是个街头小乞丐的时候就开始说了。
那时候我蹲在墙角,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对面酒楼里那些穿着绸缎的胖子大鱼大肉,我就决定,等他出来,我要敲他一闷棍,然后抢他的晶币买烧鸡吃。我咬着牙跟自己说:江鹤眠,你不怕死。你连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后来,师父把我捡回震天教,亲自传授我雷法,我就更不怕了。
雷修,都是提着脑袋走路的。雷霆之力狂暴霸道,稍有不慎就会被术法反噬。我亲眼见过十几个师兄弟在修炼中被天雷劈死,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就没了。
怕吗?怕就别修雷道!
我修了四百多年。四百年里,我挨雷劈的次数,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可我仍然活得好好的,活到了今天。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命硬,谁也收不走我这条命,就连老天爷,也不行!
四百多年,我送走了师父,送走了杜明远,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代震天教弟子。他们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修炼中,有的死得不明不白。
我哭过。为师父哭过,为杜明远哭过,为那些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哭过。可我哭完了照样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因为震天教还在。
震天教还在,我就不能倒。
师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
“鹤眠,你天资比明远高,心性也比明远好,你是修雷的好苗子。师父把《九绝化雷大法》教给了你,就是希望你能继承教主之位,师父相信,你终有一天能成为最强雷修,振兴震天教!”
我说:
“师父……明远比我更适合做教主,我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我管不好那么多人。师父放心,我会努力修炼,成为至强雷修,有我在一天,震天教必将永远屹立在西厥之巅!”
师父听我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安详。我心里明白,师父更希望明远做教主,毕竟他是师父的儿子。不过,我说的话是真心的,我才不喜欢做教主,做教主太麻烦了,会影响我修炼。明远做教主,我是服气的,谁不服,我就杀谁。
后来,明远也走了,他走的时候又让我当教主,我才不干!我知道,他们都怕我觊觎教主之位。我不生气,谁叫我强呢。其实他们多虑了,不做教主,我一样会为震天教出生入死!
我在震天教待了四百多年,我这条命,早就和震天教绑在一起了,震天教——就是我的命!
杜休接任教主的时候,我对他说过一句话:“你只管往前走,身后有我。”
杜休是明远的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资质好,悟性高,做事稳妥,是个当教主的料,我很喜欢他。他接任教主之位最好不过,我会尽心尽力教导他,辅佐他,更会帮他震慑所有人。
可……我越来越老了。
四百多年,我的身体早就不行了。经脉渐渐无法承受太多雷霆的灌注,神海的面积也已大不如前。我知道,我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能接替我的人。
我找到了郑千秋。
千秋不是我的徒弟。他是明远收的弟子,可明远走得早,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教他。他的天赋是我见过的人中最顶尖的,他的悟性、他的韧性、他的决心,都让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他比我更强。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雷池里挣扎,被天劫劈得像条死狗。而他,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夺得化劲魁首,名扬天下。
我器重他,不是因为他的天赋,而是因为他的血性。
千秋这个人,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人不成功,谁成功?
我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千秋,不要让我失望。
小千界的秃驴算计了我们所有人,果真是一群伪善小人!真狠呐,连盟友都一并算计进去了,吃人不吐骨头!
还好我极力阻止杜休来,还好是我来了!
不过,真是老了,打个南丘蛮子都那么费劲儿,要是百年前,我能徒手捏爆他的卵!
还好宋老三赶来了,话说他也真是厉害,他还不到两百岁吧?竟然入了临仙境了,才入临仙境就这么强,果然不愧是剑修。
这该死的文字般若阵,把所有人都困住了,倒是个大麻烦。
还有那罗树龙什,怎么可能会强到如此地步,他到底是如何修炼到临仙境之上的?着实是不服气啊!
宋老三竟然能拖住罗树龙什!我江鹤眠这一生还没服过谁,宋老三,你算第一个!
我知道法云宗的人不怕死,但没想到他们能这么果决。肖老五说自爆就自爆了,是条汉子!那个邋遢老儿竟然也准备自爆吗?临仙境的自爆的确有可能轰开这阵法,不过……他一个人恐怕并不保险,若是加上我,那就足够了!
千秋、裴臻、逍泽,你们都是震天教的支柱,我已经老了,该是时候给你们年轻人腾出舞台了,未来终归是你们的,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我再最后为你们开一次路!
雷光从我神海涌出来,我的神海变得比百年前还要巨大,我的皮肤开始龟裂,经脉开始断裂,那种疼,深入灵魂,但我却觉得挺兴奋。
所以,我笑了。我可不能让法云宗的人专美于前。
“老哥!黄泉路上你我相伴,倒也不那么寂寞了!”
我追着那邋遢老人的身影冲向阵法边缘,我们一前一后,像一头银色的虎和一只白色的鹤,披着血红的月光,并肩飞翔。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真帅。
雷光炸裂,天地颤抖。
我的身体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海,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光海里有雷霆的轰鸣,有岁月的沉淀,还有四百年的热血和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