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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0章 什么都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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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建设从加油站走了三里路,到吴瘸子坟上。坟在村外一座土坡上,没有碑,只有半截砖头压着一沓烧过的纸钱。他蹲在坟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往地上洒了一半,剩下半瓶自己灌了。然后他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放在烧纸钱的铁盆里,划了根火柴。

    火柴烧到一半,他又把火吹灭了。

    回京城时,张老头在办公室等他。办公桌上放着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扉页上是吴瘸子歪歪扭扭的字——“小刘,好好念书。”墨迹淡了,但还在。

    “你打算怎么办?”张老头问。

    刘建设坐在他对面。四个月的病假,让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顶起来,下巴发尖,头发理短了,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平静,是那种把自己敲碎了重新拼起来的淡。

    “张老师,我想回去念。”

    “念什么?”

    刘建设把那本导论举起来。“从头念。”

    张老头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擦了又戴上。“从头念——你得给我一个方向。”

    “我不知道方向,”刘建设把书放下,“但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东西——不让我们算。但它不干扰我们看。”

    张老头的手指顿在桌面上。

    “什么意思?”

    “我回京城以后,跑去天文台蹲了一个月。不是搞科研,就是看。每天晚上搬个马扎坐在望远镜底下,看星星。看了一个月,我突然想——那些恒星演化模型,那些星系碰撞模拟,凭什么还能跑?凭什么还跟观测数据对得上?”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对撞实验,我们主动去撞,去拆,去探——它锁。但天文观测,我们只是看,不动手,它不锁。恒星是聚变堆,对撞机也是聚变,凭什么一个有序一个乱?”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兴奋,是那种在漆黑隧道里蹲了半年,忽然看到头顶裂开一条缝的亮。

    “张老师——那东西可能根本懒得管我们‘看’。它只在‘拆’的时候动手。如果能证明‘看’是安全的,我们就能绕开它。”

    老张头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叶渣粘在嘴唇上,他没擦。他把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你这个想法——我给林舟打个电话。”

    三月十七号。刘建设坐了一夜火车到了渤海。

    林舟在机房门口等他。刘建设从吉普车上下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袖子短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他挎着那个旧帆布包,裤子膝盖上磨得发亮,脚上一双解放鞋。

    林舟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刘建设愣了一下。“火车上吃的。”

    “火车上那东西叫吃?”林舟转身往机房里走,“小周,把食堂剩下的馒头热两个。”

    机房里的鲲鹏终端正在跑任务,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上跳。刘建设站住,眼睛扫过屏幕,扫过那台正在挂载的谛听波形图,扫过墙上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黑板正中央写着一行大字——“微观维序单元。长啥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林舟从角落里拉出一把椅子。“坐。”

    刘建设坐下。他坐的方式跟当兵的一样——腰是直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张院士说你想通了一件事。”林舟把搪瓷缸子搁到桌上,“说说。”

    刘建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不是打印的,全是手写,圆珠笔,密密麻麻,正面写了反面写。纸是用过的——打印纸翻过来的,反面还印着去年的实验日志。他把纸铺在桌上,指着一张恒星演化模型的核反应流程图。

    “恒星内部发生的是热核聚变——质子-质子链反应和碳氮氧循环。每一步的反应截面、能量产生率、中微子通量——理论上都是确定的。对撞机里发生的事也类似,粒子在高能碰撞中产生新粒子,反应截面也是理论上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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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眼看着林舟。“一个确定,一个不确定。差别在哪?”

    林舟没说话,等他继续。

    “差别在于,恒星演化是天体物理——我们只是观察者。我们用望远镜接收光子,比对比对模型,被动看。而对撞机是主动——我们主动把粒子加速到极高能级,主动让它们撞,主动去拆解基础结构。”

    他翻开另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对比表。

    “我让张老师帮我把近五十年的天文观测数据和恒星演化模型预测做了交叉比对。所有被动观测领域,理论与观测的吻合度都在误差范围内。引力波——谛听捕捉到的那些常规天体事件——双中子星并合、黑洞碰撞——信号特征跟广义相对论的预测完美对应。”

    他把纸推到林舟面前。“那个‘东西’,不碰天文学。它不碰宏观。它不碰聚变工程。它不碰材料辐照。它只在——且仅在——人类试图从第一性原理探索粒子物理最深层的规律时,才动手。”

    林舟端起搪瓷缸子。“你的意思是,它的‘锁’有边界。”

    “对。”刘建设用手指在纸上圈了一个范围。“能标范围——大概在几个TeV到十几个TeV之间。物理过程——粒子碰撞中的高能散射、味改变中性流过程、稀有事例产生。这些过程,它扰。聚变堆的等离子体约束、电磁波传播、宏观量子效应——这些不涉及深层探索性实验的过程,它不管。”

    “可你凭什么断定这是‘不管’,不是‘管不了’?”林舟问。

    刘建设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帆布包里最后一沓纸拿出来了。这沓纸是新的,打印的,A4,上面全是鲲鹏的交叉比对数据——林舟昨天发给老张头的。

    “林总,你看这个。”他翻到第三页,“你们比对了四家异常数据,同步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秒。这说明它的响应是瞬时、全球同步的。这种能力,不可能是‘管不了’。能在零点零二秒内干扰全球所有对撞机,它有什么管不了的?”

    他把纸放下。“所以不是管不了,是懒得管。”

    “为什么懒?”

    “不是懒,”刘建设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它是被设定了只锁某些东西。就像门口的监控探头——有人破门它报警,有人在门口遛弯它不动。它不是没能力拍遛弯的人,是设探头的人只需要它防贼。”

    林舟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上。

    “好。‘只锁对撞’这个结论,能干什么?”

    三月二十三号。老张头带着三个学生到了渤海。学生里有一个叫何晓菲,女的,二十七,剪着短发,长得黑瘦黑瘦的,说话像放机关枪。她是CEPC重建算法组的骨干,也是刘建设的师妹。

    老张头进门的时候,林舟正在黑板上画东西。听他一讲,老张头把蓝大褂一脱,甩在椅子上。

    “你说的这个边界,可以试。”

    “怎么试?”

    “既然它不干扰宏观,不干扰被动观测——那我们就不拿粒子撞粒子。”老张头拿起粉笔,在林舟的黑板上画了一个圈。“我们拿光撞光。”

    光撞光。光子与光子,在经典物理学里是不可能碰撞的。两束光交叉射过去,各走各的,互不影响。但在量子电动力学里,光子跟光子之间存在虚电子对——当光子能量足够高时,它们会通过虚电子对发生相互作用。这种效应叫“光子-光子散射”,是纯粹量子效应,也是人类在高能物理领域一直想做但极难做到的事。

    老张头的意思是:不对撞质量粒子。用激光,两束,对碰。光子散射也是散射,但它的能标相对低,而且不产生新粒子——只是一些微小的光路偏折。这个实验,理论上不需要高能加速器,只需要足够精密的激光器和探测器。

    “如果光子散射实验的结果是可复现的——那它的‘锁’就在我们对撞质量粒子那一层,”老张头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在称,“而光的量子行为,它不动。或者动得不厉害。”

    条件有限,他们花了两天把一台闲置的半导体制冷激光器改装成双路干涉系统,又找来一块高反镜,花了三天校准光路。第三天下午,何晓菲站在光学平台前,调整最后一个偏振片。她手很稳——代码敲多了的人都有这个特征,手稳得跟机器似的。

    “林总,我问个问题。”何晓菲一边转偏振片一边说。

    “问。”

    “如果结果还是乱的呢?”

    林舟站在她后面,胳膊交叉抱着。“那我们就知道了另一件事——光子的量子行为它也要锁。它的锁比我们想的更低,更难绕。”

    何晓菲把偏振片固定好。“那如果是可复现的?”

    老张头替林舟答了:“那我们就找到了一条缝。”

    实验在晚上八点开始。机房外面,海风刮得玻璃眶眶响。鲲鹏终端屏幕上开了一个新窗口,专门记录实验结果。小周烧了一壶水,泡了几缸子茶,茶是张老头自己带来的花茶,泡开了,满屋子都是茉莉香。

    第一组实验。激光功率调到最低——刚好够产生可探测的光子-光子散射信号。两束激光的波长、偏振、入射角全部固定,重复次数设定为一千次。探测器是一套CCD阵列——从天文台借来的旧型号,灵敏度还行,噪音大了点。

    何晓菲按下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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