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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6章 摊牌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夏所在的住所内灯火通明。

    夏国相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按说好的,这会儿该去赴宴了。

    军官们应该已经开始进城,郑佶早备了酒席,他这个主帅总得露个面。

    他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亲兵匆匆跑来:

    “将军,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郑将军那边派来接待的。”

    夏国相眉头一挑: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身明制儒衫,头戴方巾,宽袍大袖。

    在这剃发易服已成定例的世道里,显得格外扎眼。

    夏国相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寻甸这种小地方,居然还有这等人物?

    更让他诧异的是,此人竟敢穿着明制衣冠在城里走动。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

    “夏将军可是觉得在下这身装扮有些扎眼?”

    夏国相没说话。

    那人掸了掸衣袖,语气坦然:

    “在下本是读书人,数年前从湖广流落到此,一直在这边教书为生。”

    “这身衣裳穿惯了,郑将军也没说什么。他说,只要不穿着它去惹事,随我高兴。”

    他顿了顿,笑了笑。

    “郑将军这人,别看不苟言笑,待下头的人,倒是宽容。”

    夏国相心想,这人胆子倒是不小,敢穿着前朝衣裳在大清的地盘上走动。

    可转念一想,云南是天高皇帝远,乱世里有些书生念旧,私下穿穿,也不算稀奇。

    既然郑佶都没说什么,他也懒得管这闲事。

    他收回目光,没再多言。

    “请。”

    那人侧身引路。

    夏国相提步跟上,身后十来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色中,巷子深深浅浅,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走了一会儿,那人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处院落:

    “夏将军,到了。”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头隐约透出暖红的光。

    还没进门,一股酒香就飘了出来。

    “这是郑将军特意备的小宴。”

    那人笑道。

    “诸位将军们在前院开席,吵吵嚷嚷的,怕扰了夏将军清净。”

    “郑将军说,让在下陪您在这儿喝两杯,等会儿再过去露个面就行。”

    夏国相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上楼,随后来到二楼的雅间。

    屋里已经摆好了酒菜,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着的酒,热气腾腾。

    几个亲兵跟着上来,夏国相手一挥,留下两人守在门口,其余的下楼等候。

    那人请夏国相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斟满了两杯酒。

    “夏将军远道而来,在下先敬您一杯。”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没有异味。

    他心里稍安,放下酒杯,随口问道:

    “你跟着郑将军多久了?”

    那人笑了笑:

    “没多久,刚来寻甸不久。郑将军赏识,留在身边做些笔墨差事。”

    夏国相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城中的风土人情。

    那人笑着应和几句,却不甚熟悉,很快便将话头引到别处。

    “在下初来寻甸不久,这些街巷市井,还没来得及细细走遍。”

    那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过方才在门口等将军时,见这夜色清朗,倒是想起几句旧诗。”

    夏国相挑眉:

    “哦?愿闻其详。”

    那人放下酒杯,缓缓吟道: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微微一怔。

    这是元人赵孟頫的《岳鄂王墓》,写的是凭吊岳飞。

    可那句“南渡君臣轻社稷”,在这当下听来,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那人对他的反应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又道:

    “在下常想,岳武穆当年若是真的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这天下会是何等光景?”

    “可惜啊,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他便只能死在风波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似笑非笑:

    “将军觉得,岳武穆是死在金人手里,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夏国相沉默片刻,缓缓道:

    “自然是死在秦桧手里。”

    那人摇摇头,意味深长:

    “秦桧不过是个替罪羊。没有赵构点头,他敢杀岳飞?”

    “说到底,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想让二圣回来。”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人又道:

    “这世上有些事,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背后捅刀。”

    “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沉默了片刻。

    这几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南渡君臣、秦桧、背后捅刀——这人分明是在借古讽今,话里有话。

    可他又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家常,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依旧神色如常,端着酒杯,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夏国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动。

    此人绝不是普通的文案。

    寻常刀笔吏,谁敢在这种场合说这些?

    郑佶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而且这人的嗓音……似乎有点耳熟,不知在哪听过。

    他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

    可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

    “张先生倒是读书人,这些旧事记得清楚。”

    那人笑了笑:

    “读书人嘛,闲来无事,就爱琢磨这些。将军莫怪。”

    夏国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接话。

    那人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国相:

    “夏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教您一件事。”

    夏国相手按在杯沿上,目光微微一凝:

    “请说。”

    那人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平西王此番率大军西征,去缅甸追永历帝。”

    “在下斗胆问一句——夏将军觉得,若是追到了,王爷会如何处置那位皇帝?”

    夏国相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问得……太不寻常了。

    他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那人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句话,分明是在试探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国相沉声道。

    那人笑了笑,不慌不忙:

    “没什么意思。只是在下身在寻甸,心念天下,想听听夏将军的高见。”

    “平西王是夏将军的岳父,您自然比旁人看得透。”

    夏国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奉旨追剿,自然是押解回京,交由朝廷处置。这有什么可问的?”

    那人摇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押解回京?交给清廷?夏将军当真这么想?”

    夏国相眉头一皱:

    “你……”

    那人抬手示意他别急,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夏将军,您是聪明人。平西王若真把永历帝押回北京,清廷会怎么待他?”

    “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又立下这等‘大功’。”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道理,您不会不懂。”

    夏国相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如果我是王爷...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

    “那就是永历帝依然是大明正统,只要他还在,天下人心就还在。”

    “王爷若是……借着他,打出‘复明’的旗号,那天下局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夏国相霍地站起,佩刀半出鞘,刀光映着烛火,冷冽刺目。

    “大胆之言!”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酒水洒了一桌。

    “说!你到底是何人?!”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刀已出鞘,抢身而入,护在夏国相身侧,刀尖直指那年轻人。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夏国相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这话,他何尝没想过?

    可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从不敢对人言。

    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你到底是谁?”

    他又追问了一句。

    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深邃:

    “夏将军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替郑将军来陪酒的,顺便聊聊天。”

    “若是话不投机,咱们喝酒便是。”

    夏国相盯着他,没有动。

    屋内烛火摇曳,刀光依旧,气氛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人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斟酒,仿佛没有看到冲进来那两个夏的亲兵拔出来的刀。

    “你们先出去。”

    夏国相忽然开口。

    两个亲兵一愣,对视一眼,迟疑着没有动。

    “出去!”

    夏国相的声音沉了下来。

    亲兵们收刀入鞘,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夏国相缓缓坐回椅中,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动了杀心。

    此人言语放肆,句句诛心,换作平日,他早就下令拿下了。

    可他没有。

    因为这人说的那一句话,戳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那些他从不敢对人言说的念头,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疑虑。

    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太想听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

    那人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夏将军,您心里其实也清楚,你岳父此番西征,未必是为了替清廷尽忠。”

    夏国相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我听说,平西王年轻时也是个热血男儿,崇祯年间率关宁铁骑驰援京师,与清军血战。”

    “可后来呢?李自成进北京,他引清兵入关;”

    “弘光朝建立,他率兵南下剿灭;”

    “永历帝流落西南,他一路追杀。每一步,都踩着大明的尸骨往上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

    “可他毕竟是汉人,心里未必没有挣扎。”

    “夏将军,您是他的女婿,他有没有与您暗示什么?比如…迎回永历,借其名号反清?”

    夏国相瞳孔一缩,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王爷确实与他说过。

    那是在出征前夜,岳父酒后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国相,若真把那位迎回来,咱们未必没有出路。”

    “这满清,终究是异族,可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等时机到了,借那位的名号,未必不能…”

    那一刻,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你……”

    夏国相声音发涩。

    “你想说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我想说的是,平西王根本不会把永历帝迎回来。他会杀了他。”

    夏国相瞳孔猛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

    “你胡说!”

    他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稳稳地坐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胡说?夏将军,你比我了解他。你岳父这辈子,什么时候真正豁出去过?”

    夏国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继续道:

    “当年崇祯帝自缢之前李自成兵围北京,他不敢回军救驾;李自成招降他,他不敢降李闯;”

    “清廷要他南下继续剿灭大明,他不敢反抗。”

    “他只会选最稳妥的路——谁势大,他跟谁走。”

    “这样的胆小如鼠之人,你指望他借永历反清?他敢吗?”

    夏国相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不敢!”

    那人替他答了。

    “他要是真敢,当年就不会引清兵入关。”

    “他要是真有那个血性,这些年就不会对大明斩尽杀绝了。”

    “他嘴上可以跟您暗示是‘借永历反清’,可真到了那一步。”

    “他只会害怕——怕清廷的大军,怕失去眼前的一切,怕赌输了身家性命。”

    “所以他一定会选那条他最擅长的路:杀了永历,向清廷表忠。”

    夏国相听着这番话,还没来得及震撼。

    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声音……这嗓音……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张脸。

    那沙哑的、带着病气的咳嗽声,那透过帘子传来的嗓音。

    此刻忽然与眼前这个清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沙哑的,一个是清朗的。

    可那说话的节奏,那停顿的方式,那偶尔上扬的尾音——

    一模一样。

    夏国相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似乎看到了夏的反应,他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夏将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国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背影。

    “我之前做了个梦。梦里,平西王真的把永历帝抓回来了。”

    “可他没有迎奉,而是亲手杀了他——在昆明城外的篦子坡,用弓弦勒死,尸体扔进乱葬岗。”

    “那一幕,我梦得真真切切,连那天晚上的月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国相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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