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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7章 福临薨
    自那荷兰骗子大夫遁入风雪,已过去两日。

    岳乐几乎将许昌城翻了个底朝天,城门昼夜紧闭。

    兵卒挨户搜检,连城外十里内的村落窝棚都没放过。

    可那金发碧眼的影子,就像雪化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件沾着粥渍的白布袍、半箱真假参差的金锭。

    和一本泡烂的羊皮笔记,成了这场闹剧荒唐的注脚。

    暖阁里的药气一日重过一日。

    顺治皇帝多数时候昏沉,偶尔被胸口的剧痛激醒,也只是发出模糊的呻吟。

    御医轮番守在榻前,用尽了太医院带来的珍奇药材。

    可伤口溃烂的势头却止不住,脓色渐转青黑,连换药的太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意识模糊间,皇帝干裂的嘴唇不时蠕动。

    守在近前的太监只得俯耳去听,反反复复,只辨得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玄……烨……到了……未……?”

    他在等他的三阿哥。

    

    城外官道,冬月初七(十二月二十七日) 清晨

    一队车马冲破晨雾,踏着尺余深的积雪,疯了似的扑向许昌北门。

    拉车的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浑身汗浆混着雪泥,显然已跑脱了力。

    护行的戈什哈个个眼窝深陷,甲胄上结满冰霜。

    守城兵卒刚看清领头骑士手中扬起的金龙令旗。

    车马已卷着雪浪冲至城门下,丝毫未减速度。

    “速开城门!二阿哥、三阿哥车驾到——”

    嘶哑的吼声在城墙间回荡。

    沉重的城门刚推开一道缝隙,车队便鱼贯而入。

    马蹄铁在青石街道上撞出急雨般的脆响,惊得早起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行宫辕门外,早有太监踮脚张望。

    见此情景,连滚爬爬往回跑,尖细的嗓音穿透层层宫院:

    “到了!到了!二阿哥、三阿哥到了——!”

    

    暖阁内

    通报声传入时,福临正陷在一阵短暂的昏沉中。

    他被那尖锐的声音刺得眉头一蹙,竟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朦胧的视线里,只看见明黄的帐顶和跳跃的烛火。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随后,是压抑的、孩童的抽泣。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次子福全。

    九岁的孩子一路奔波,小脸冻得通红,又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塌糊涂。

    杏黄的袍子下摆沾满泥雪。

    他跪在脚踏上,抓着锦被的一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阿玛……皇阿玛……儿臣来了……您看看儿臣……”

    福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福全。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意外。

    他昏迷中殷殷期盼的,似乎并非此子。

    但看着孩子哭肿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恐惧依赖。

    那点意外旋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了然覆盖。

    来了就好,终归是自己的骨血。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福全身侧。

    玄烨也跪着。

    八岁的孩子比哥哥却高了半个头,却跪得笔直。

    他同样一身风尘,脸颊被寒风割出细小的血口,嘴唇紧抿。

    却不见哭声,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滚,砸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悲恸,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凶狠的倔强。

    父子三人的目光在弥漫的药味与烛光中交汇。

    福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在福全涕泪交加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到玄烨的脸上。

    人已到齐。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来……了……就好……”

    顺治皇帝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慢慢看向跪在榻前的两个儿子——哭得快没力气的福全,和沉默不语的玄烨。

    顺治的目光移向三步外站立的四位辅政大臣。

    安亲王岳乐站在最前,面色疲惫。

    他身旁是遏必隆,这位大臣此前去了北京,随后与两位阿哥一同疾驰返回,袍服上还沾着未及拍打的尘土。

    苏克萨哈静立一旁,他也是同两位阿哥一起过来的。

    鳌拜也在,脸色沉肃。

    四人皆垂首而立,屏息无声。

    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响声,和福全压抑的抽泣声。

    顺治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伪明……还在。”

    他停住,胸口发出难听的声音,眼睛异常明亮,紧盯着鳌拜。

    “一统天下…那天朕…看不到了。”

    “皇上保重!”

    四人连忙跪下。

    顺治费力地摆了摆手,眼睛看向远处,好像能看见外面的山河。

    “但这天下……要圆满。”

    这个“圆满”字他说得很重,带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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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四海……都要‘圆满’。”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太监匆忙用手帕去接,帕子上很快染了一团黑红。

    

    良久,顺治侧过头,看着趴在榻边哭泣的福全。

    他脸上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

    “福全,”

    他声音虽弱,但很清楚。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

    哭声停了。

    福全抬起满是泪的脸:

    “皇阿玛?儿臣不累!儿臣要在这儿陪您!”

    顺治没看他,闭上眼重复道,语气更坚决:

    “去吧。”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遏必隆和苏克萨哈对视一眼,目光里有了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跪在另一边沉默的玄烨。

    岳乐则心里想着。

    他对玄烨最终会成为储君这一幕并非毫无准备。

    皇帝重伤这些日子,他辗转反侧时,不止一次想过身后之事。

    福全年长一岁,性情外露,更像满州巴图鲁小时候的样子;

    玄烨则沉静得过分,心思难测。

    若单论帝王心术的早熟,他心底那杆秤,其实隐隐偏向后者。

    而最终让他接受乃至倾向于玄烨的。

    是一个极为现实、甚至有些冷酷的理由——汤若望的话。

    那位老迈的西洋教士曾指着钦天监的星图,用蹩脚的汉语对几位忧心忡忡的亲王说过:

    “王爷,天花……是满洲的‘白魔鬼’。能扛过去的孩子,命硬,如同……如同穿上了一层铁甲。”

    当时岳乐并未完全在意,直到他自己接连失去两个幼子。

    直到他亲眼看到宗室子弟、军中儿郎一批批倒在“喜痘”之下,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恐惧。

    汉人百姓敢用“种痘”之法,虽说险,却有条活路。

    可他们满人,尤其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却不喜欢这样做。

    把牛身上的痘毒种进皇子体内?

    祖宗在天之灵都不会答应。

    因此,玄烨脸上那几粒淡去的痘痂,在岳乐眼中,便成了最坚硬的铠甲,最可靠的寿数保证。

    皇位传承,首要的是“传承”本身,得有人活着坐上那把椅子。

    福全没出过花,就像一把未曾淬火、不知能否经得起下一次锻打的刀。

    这风险,如今的大清冒不起。

    他心底暗叹一声,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榻。

    无论个人好恶,王朝的延续需要最稳妥的选择。

    此刻,他只盼皇帝能留下清晰的遗命,免去日后无穷的纷争。

    而鳌拜的背脊微微绷紧。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皇帝枯瘦的脸,又掠过玄烨挺直的背。

    这孩子明明比福全还小一岁。

    但身量比福全还高些,跪在那里,异常沉静。

    鳌拜心里莫名地发沉。

    他细看玄烨的侧脸,那眉眼,那鼻梁的线条……不像皇上。

    不像年轻时的顺治,甚至不像记忆中任何一位先皇的模样。

    福全哭起来的神态,活脱脱便是董鄂氏的样子。

    带着爱新觉罗家男儿常见的某种影子。

    可玄烨……

    这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

    那绷紧的嘴角,那低垂却锐利的眼神,哪里像个八岁的孩童?

    倒像……像什么呢?鳌拜一时想不出贴切的比方。

    只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臣都隐隐不安的东西。

    他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但立刻被自己掐灭了。

    这念头,想都不能深想,更遑论说出口。那是诛心的念头。

    他重新低下眼,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块地砖的缝隙。

    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回心底。

    最后落在福全惊慌失措的脸上。

    他虽对皇上的决定有所预料,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

    却还是未免心底一沉。

    “不……皇阿玛……”

    福全慌了,伸手想抓父亲的袖子。

    “让儿臣留下,儿臣保证不吵……”

    “二阿哥,”

    贴身太监上前,半扶半拉地把福全带起来。

    “皇上是心疼您,让您去歇息。您要听话。”

    福全挣扎着,回头看向鳌拜,眼里满是哀求。

    鳌拜嘴唇抿紧,下巴绷着。

    福全不停的挣扎苦劳,但是太监依然强行带他离开了。

    压抑的抽泣声直到门关上才听不见。

    “咔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现在,这里只剩龙榻上的皇帝,跪着的玄烨,和三位辅政大臣。

    鳌拜能感觉到,随着福全离开,整个气氛已经变了。

    他心里的沉闷和不安,也越来越重。

    

    暖阁内骤然空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偌大的空间,只剩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和跪在榻前、身量已显高拔的八岁皇子。

    门外,鳌拜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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