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荷兰骗子大夫遁入风雪,已过去两日。
岳乐几乎将许昌城翻了个底朝天,城门昼夜紧闭。
兵卒挨户搜检,连城外十里内的村落窝棚都没放过。
可那金发碧眼的影子,就像雪化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件沾着粥渍的白布袍、半箱真假参差的金锭。
和一本泡烂的羊皮笔记,成了这场闹剧荒唐的注脚。
暖阁里的药气一日重过一日。
顺治皇帝多数时候昏沉,偶尔被胸口的剧痛激醒,也只是发出模糊的呻吟。
御医轮番守在榻前,用尽了太医院带来的珍奇药材。
可伤口溃烂的势头却止不住,脓色渐转青黑,连换药的太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意识模糊间,皇帝干裂的嘴唇不时蠕动。
守在近前的太监只得俯耳去听,反反复复,只辨得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玄……烨……到了……未……?”
他在等他的三阿哥。
城外官道,冬月初七(十二月二十七日) 清晨
一队车马冲破晨雾,踏着尺余深的积雪,疯了似的扑向许昌北门。
拉车的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浑身汗浆混着雪泥,显然已跑脱了力。
护行的戈什哈个个眼窝深陷,甲胄上结满冰霜。
守城兵卒刚看清领头骑士手中扬起的金龙令旗。
车马已卷着雪浪冲至城门下,丝毫未减速度。
“速开城门!二阿哥、三阿哥车驾到——”
嘶哑的吼声在城墙间回荡。
沉重的城门刚推开一道缝隙,车队便鱼贯而入。
马蹄铁在青石街道上撞出急雨般的脆响,惊得早起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行宫辕门外,早有太监踮脚张望。
见此情景,连滚爬爬往回跑,尖细的嗓音穿透层层宫院:
“到了!到了!二阿哥、三阿哥到了——!”
暖阁内
通报声传入时,福临正陷在一阵短暂的昏沉中。
他被那尖锐的声音刺得眉头一蹙,竟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朦胧的视线里,只看见明黄的帐顶和跳跃的烛火。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随后,是压抑的、孩童的抽泣。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次子福全。
九岁的孩子一路奔波,小脸冻得通红,又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塌糊涂。
杏黄的袍子下摆沾满泥雪。
他跪在脚踏上,抓着锦被的一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阿玛……皇阿玛……儿臣来了……您看看儿臣……”
福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福全。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意外。
他昏迷中殷殷期盼的,似乎并非此子。
但看着孩子哭肿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恐惧依赖。
那点意外旋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了然覆盖。
来了就好,终归是自己的骨血。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福全身侧。
玄烨也跪着。
八岁的孩子比哥哥却高了半个头,却跪得笔直。
他同样一身风尘,脸颊被寒风割出细小的血口,嘴唇紧抿。
却不见哭声,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滚,砸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悲恸,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凶狠的倔强。
父子三人的目光在弥漫的药味与烛光中交汇。
福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在福全涕泪交加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到玄烨的脸上。
人已到齐。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来……了……就好……”
顺治皇帝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慢慢看向跪在榻前的两个儿子——哭得快没力气的福全,和沉默不语的玄烨。
顺治的目光移向三步外站立的四位辅政大臣。
安亲王岳乐站在最前,面色疲惫。
他身旁是遏必隆,这位大臣此前去了北京,随后与两位阿哥一同疾驰返回,袍服上还沾着未及拍打的尘土。
苏克萨哈静立一旁,他也是同两位阿哥一起过来的。
鳌拜也在,脸色沉肃。
四人皆垂首而立,屏息无声。
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响声,和福全压抑的抽泣声。
顺治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伪明……还在。”
他停住,胸口发出难听的声音,眼睛异常明亮,紧盯着鳌拜。
“一统天下…那天朕…看不到了。”
“皇上保重!”
四人连忙跪下。
顺治费力地摆了摆手,眼睛看向远处,好像能看见外面的山河。
“但这天下……要圆满。”
这个“圆满”字他说得很重,带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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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四海……都要‘圆满’。”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太监匆忙用手帕去接,帕子上很快染了一团黑红。
良久,顺治侧过头,看着趴在榻边哭泣的福全。
他脸上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
“福全,”
他声音虽弱,但很清楚。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
哭声停了。
福全抬起满是泪的脸:
“皇阿玛?儿臣不累!儿臣要在这儿陪您!”
顺治没看他,闭上眼重复道,语气更坚决:
“去吧。”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遏必隆和苏克萨哈对视一眼,目光里有了然。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跪在另一边沉默的玄烨。
岳乐则心里想着。
他对玄烨最终会成为储君这一幕并非毫无准备。
皇帝重伤这些日子,他辗转反侧时,不止一次想过身后之事。
福全年长一岁,性情外露,更像满州巴图鲁小时候的样子;
玄烨则沉静得过分,心思难测。
若单论帝王心术的早熟,他心底那杆秤,其实隐隐偏向后者。
而最终让他接受乃至倾向于玄烨的。
是一个极为现实、甚至有些冷酷的理由——汤若望的话。
那位老迈的西洋教士曾指着钦天监的星图,用蹩脚的汉语对几位忧心忡忡的亲王说过:
“王爷,天花……是满洲的‘白魔鬼’。能扛过去的孩子,命硬,如同……如同穿上了一层铁甲。”
当时岳乐并未完全在意,直到他自己接连失去两个幼子。
直到他亲眼看到宗室子弟、军中儿郎一批批倒在“喜痘”之下,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恐惧。
汉人百姓敢用“种痘”之法,虽说险,却有条活路。
可他们满人,尤其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却不喜欢这样做。
把牛身上的痘毒种进皇子体内?
祖宗在天之灵都不会答应。
因此,玄烨脸上那几粒淡去的痘痂,在岳乐眼中,便成了最坚硬的铠甲,最可靠的寿数保证。
皇位传承,首要的是“传承”本身,得有人活着坐上那把椅子。
福全没出过花,就像一把未曾淬火、不知能否经得起下一次锻打的刀。
这风险,如今的大清冒不起。
他心底暗叹一声,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榻。
无论个人好恶,王朝的延续需要最稳妥的选择。
此刻,他只盼皇帝能留下清晰的遗命,免去日后无穷的纷争。
而鳌拜的背脊微微绷紧。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皇帝枯瘦的脸,又掠过玄烨挺直的背。
这孩子明明比福全还小一岁。
但身量比福全还高些,跪在那里,异常沉静。
鳌拜心里莫名地发沉。
他细看玄烨的侧脸,那眉眼,那鼻梁的线条……不像皇上。
不像年轻时的顺治,甚至不像记忆中任何一位先皇的模样。
福全哭起来的神态,活脱脱便是董鄂氏的样子。
带着爱新觉罗家男儿常见的某种影子。
可玄烨……
这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
那绷紧的嘴角,那低垂却锐利的眼神,哪里像个八岁的孩童?
倒像……像什么呢?鳌拜一时想不出贴切的比方。
只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臣都隐隐不安的东西。
他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但立刻被自己掐灭了。
这念头,想都不能深想,更遑论说出口。那是诛心的念头。
他重新低下眼,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块地砖的缝隙。
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回心底。
最后落在福全惊慌失措的脸上。
他虽对皇上的决定有所预料,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
却还是未免心底一沉。
“不……皇阿玛……”
福全慌了,伸手想抓父亲的袖子。
“让儿臣留下,儿臣保证不吵……”
“二阿哥,”
贴身太监上前,半扶半拉地把福全带起来。
“皇上是心疼您,让您去歇息。您要听话。”
福全挣扎着,回头看向鳌拜,眼里满是哀求。
鳌拜嘴唇抿紧,下巴绷着。
福全不停的挣扎苦劳,但是太监依然强行带他离开了。
压抑的抽泣声直到门关上才听不见。
“咔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现在,这里只剩龙榻上的皇帝,跪着的玄烨,和三位辅政大臣。
鳌拜能感觉到,随着福全离开,整个气氛已经变了。
他心里的沉闷和不安,也越来越重。
暖阁内骤然空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偌大的空间,只剩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和跪在榻前、身量已显高拔的八岁皇子。
门外,鳌拜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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