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班志富如此悍勇,局势至此仍敢放手一搏。
两军轰然对撞。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残酷的正面厮杀。
每一刻都有数十人倒下,鲜血染红大地。
战至最酣时,班志富亲率五百重甲精锐,如铁锥般凿穿明军防线,直逼董大用帅旗!
董大用的亲兵虽然拼死阻挡,但班志富太过勇猛,战斧挥舞,所向披靡,竟连破三道防线。
两人再次相遇。
这一次,周围是尸山血海,是濒死的哀嚎,是燃烧的旌旗。
“董大用,叛徒!你到此为止了!”
班志富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董大用喘息着,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瞥见远处——自己的迂回部队已快完成合围,只要再拖片刻
“班将军,你已陷入重围,何必死战?”
他试图拖延。
“重围?”
班志富狂笑。
“只要杀了你,重围自解!”
话音未落,战斧已挟风雷之势劈来!
这一次,董大用没有硬接。
他翻身落马,就地一滚,险险避过致命一击。
班志富战斧劈空,砸在地上,溅起泥土碎石。
机会!
董大用跃起,战刀直刺班志富肋下。
班志富回斧格挡,却慢了半拍——长时间的激战,即便悍勇如他,体力也到了极限。
刀锋刺穿铠甲,入肉三分。
班志富闷哼一声,战斧回扫,逼退董大用。
两人重新对峙,都在剧烈喘息。
“你不错。”
班志富咧嘴,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还不够。”
他突然从马鞍旁取出一柄燧发枪,对准董大用——这是他从明军中缴获的武器。
董大用瞳孔收缩,几乎同时,他也探手入怀掏出燧发枪。
砰!砰!
两人的铅弹几乎同时射出。
班志富侧身,流弹擦肩而过;
董大用翻滚,铅弹却打在盔缨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又有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
这是董大用事先布置在周围的弩手,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
班志富身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
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却仍未倒下。
第三箭,直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班志富猛地低头,顿时一支箭矢射穿头盔,带走一片头皮。
他咆哮着,如受伤的猛虎,竟再次冲向董大用!
这是最后的冲锋。
战斧高举,夕阳在斧刃上反射出刺目的血光。
董大用没有退。
他知道,这一退,军心就散了。
他握紧战刀,迎着战斧冲上。
斧刃劈下。
刀锋刺出。
在最后瞬间,董大用身体微侧,战斧擦着甲胄划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他的战刀,也刺穿了班志富的胸甲。
两人错身而过,同时坠马。
战场瞬间寂静。
然后,明军爆发出震天欢呼——他们看见,董大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而班志富,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柄战刀,再无生息。
“班将军班将军死了!”
清军的哀嚎如瘟疫般蔓延。
董大用拄着刀,看着班志富的尸体,良久,最后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全军突击!给老子杀!”
整个战局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耿继茂站在中军高台上,死死盯着眼前这片正在被改造的土地。
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响彻原野,两条主要壕沟已初具雏形,像两条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明军阵地前。
第三条、第四条辅助壕沟正在挖掘,数千士卒如工蚁般忙碌。
这个上午,他们已经将这片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土木工程。
“王爷,照此进度,日落前可完成主防御体系。”
陈轼指着地上的草图。
“届时熊兰的中军若敢来攻,哪怕他火器再强,此阵必让他的火器优势荡然无存。”
耿继茂沉默地伫立着,没有说话。
一种隐约的不安在他胸中积聚、蔓延。
挖掘壕沟、构筑壁垒需要时间,可熊兰会老老实实等他完工吗?
他忍不住再次望向战场两翼。右
翼方向,班志富对阵董大用,胜负如何?
左翼那边,曾养性与白显忠又能否顶住?
他眯起眼极力远眺,但距离实在太远。
只见左右两翼皆烟尘翻腾,杀声隐约可闻,战况显然正酣,却根本看不清具体的优劣态势。
“报——!”
凄厉的传令声撕破了施工的喧嚣。
一骑探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未停稳,骑手已滚鞍下马:
“王爷!右翼右翼崩了!班将军战死,董大用部再次击溃我军,正朝中军侧后杀来!”
高台上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连班将军也败了?董大用来了多少兵马?距此多远?”
耿继茂声音发紧。
“人数太多了,恐有一万余以上人!还有溃兵的,都往我们这边冲来了,距中军已经不足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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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里。
在平原上,步兵急行军只需一刻钟。
陈轼脸色煞白:
“王爷,我们的壕沟只完成不到四成,弧形防御尚未成型”
“闭嘴!”
耿继茂暴喝。
他望向东北——那里烟尘冲天,溃兵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再望向正面——熊兰的阵地突然战鼓雷动,明军中军的旗帜开始缓慢向前移动。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右翼崩溃得太快,快到他精心准备的防御工事还没来得及发挥效用。
“传令!”
耿继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所有挖掘立即停止!士卒全部进入战斗位置!弓弩手上壕沟,火铳手据胸墙,长矛手填缺口!”
他对陈轼急声道:
“快!你去组织撤退通道!把我们后方的辎重车辆摆成车阵,万一万一守不住,那是唯一的生路!”
李星汉按着城墙垛口。
从清晨到下午,城外战场的每一次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最初,清军的攻势如潮水般凶猛,长沙四门皆受猛攻。
但自正午过后,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攻城清军的调度明显变得频繁而混乱,尤其是东门外。
原本严整的攻城序列开始出现不应有的间隙。
接着,一支数量相当多的清军步骑大队混合人马匆匆拔营。
向东北方向急行而去——那是班志富的旗号。
“他们在分兵。”
李茹春走到李星汉身旁,这位年轻将领的左臂还缠着染血的绷带。
“看来,熊帅给他们的压力相当大了,东北面必有大战。”
李星汉点头。
他注意到的不止这些。
最明显的是东门。
原本如齿轮般严密咬合的清军攻城序列,开始出现不该有的停顿和脱节。
一批士卒退下去休整,另一批该顶上的却迟了。
云梯的推进不再连贯,负责掩护撞车的刀牌手队形散了。
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攻城的士卒茫然停在半途,回头张望等待指令的情景。
“他们在乱。”
赵武彪走到李星汉身旁,粗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他脸上新添的箭伤已经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将麻布染红了一块。
“李将军,你瞧东门外头,鞑子的令旗半天没动了!刚才退下去的那批人,到现在还没见轮替的上来!”
李星汉点头,他看到的比赵武彪更多。
不只是令旗,整个东门外清军的“节奏”都慢了、乱了。
这与南门那边依然猛烈甚至更加疯狂的攻势形成刺眼的对比。
许尔显显然把更多的压力和兵力压在了南门,试图在那打开缺口。
“班志富被调走,带走了东门攻城的筋骨。”
李星汉沉声道。
“现在管东门这摊事的,要么是新人,要么就是根本镇不住场子的。许尔显自己又在南门督战,两头顾不上。”
他顿了顿,转向城内。
城墙根下,疲惫不堪的守军正抓紧这难得的间隙休息。
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沉默地啃着干粮,更多人则在检查武器、包扎伤口。
近一个月的血战,一万多人的守军已不足八千,且人人带伤。
但李星汉在他们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麻木或绝望,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是怒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李星汉心中迅速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
“赵将军。”
他转头,声音压低却斩钉截铁。
“清点四千还能战的弟兄,要伤势最轻、腿脚还利索的。”
“备好刀枪,检查火铳,把剩下的火药、箭矢都集中给他们。”
赵武彪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
“将军,您是要……”
“东门清军现在指挥断档,攻防脱节,正是最乱、最弱的时候。”
李星汉手指重重敲在垛口上。
“他们刚退下去休整,下一波进攻至少还得小半个时辰才能组织起来。”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冲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烧了他们的攻城家伙,乱了他们的阵脚!”
“好!”
赵武彪拳头捏得咯咯响,转身离开去点兵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正当李星汉在城头最后确认出击路线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面马道传来。
只见老将李茹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他脸色疲惫,额上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
在离李星汉三步外站定,气息尚未平复,还未开口。
李星汉率先问道:
“李老将军辛苦了。南门战况如何?”
李茹春拱手禀报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
“回李帅,许尔显亲自督战,攻势极猛,但我军将士用命,暂无大碍。”
“然末将方才听闻…将军欲亲率四千精锐出城?”
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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