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把面团分成比鸡蛋小一点的小剂子，一个一个在案板上排好队。

    她拿一个剂子，掌心压扁，拇指按进中间，一边按一边转。

    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凹下去，变成一个碗的形状，小小的，浅浅的。

    灯盏的底要厚，厚了才稳，边要薄，薄了透光。

    她搓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搓，搓一个，放在案板上，再搓一个，再放上去。

    总共搓了十二个。

    一年有十二个月嘛！

    搓好后把“十二盏灯”直接放到蒸锅里开蒸。

    一刻钟后，她揭开盖子，白气散了，灯盏变亮了，金红金红的，油润润的。

    她拿筷子戳了一下，表皮软软糯糯的，不粘筷子。

    蒸好了！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夹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

    接着她开始调馅。

    林薇薇把猪油、蜂蜜、桂花酱三样东西搅在一起。

    白猪油、黄蜂蜜和暗红色的桂花酱搅匀了以后变成了琥珀色，亮汪汪的。

    她拿小勺舀起一勺闻了闻，不错不错，猪油的香、蜂蜜的甜、桂花的清新混在一起像扑面的秋风。

    这馅儿就是“灯油”。

    她舀起一勺倒进灯盏里。

    油亮亮的馅儿在红薯壳里晃，跟灯盏里真的盛了油似的。

    端王夏景琰看得直接连连叫好。

    外国使臣们也对林薇薇案板上的一个个小灯盏热切议论着。

    皇后秦婉宁此刻悔极了。

    她前两日将爹爹送给她戴了好些年的水晶镜给摔裂了，送回了宰相府让人修还没修好。

    她喜看书，眼神儿就不大好。

    她听见外臣那边儿有动静，便询问起身边的素云。

    眼神儿好的素云直接将厨神弟子林生闹出来的动静讲给皇后听。

    素云嘴皮子好，将林生做出来的“小灯盏”描绘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引得皇后纵是看不见也要往林薇薇那边儿瞅。

    昭华公主夏玥更是抓起桌子上的糕点兴致勃勃地看着天厨台上那抹俊俏身影......

    她身边的侍女以为公主春心萌动，终于开窍了，结果公主咽下糕点：“哎我跟你讲我必吃这个小灯盏的，你等会儿交待一下让皇兄帮我一定要留一个！”

    侍女：“是，公主......”

    林薇薇可没顾上别的动静，她要开始做灯芯了。

    她拿了一根细面条，生的，硬硬的直直的。

    她把面条的一头插进馅里，露出半寸长的头。

    这样灯芯就好了。

    接着，林薇薇在锅里倒了大半锅油，烧到五成热。

    她拿来一个漏勺，把插好灯芯的灯盏放进漏勺里慢慢浸进油中。

    油热，红薯壳在油里滋滋响，面条灯芯在油里慢慢变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金。

    她盯着面条，看它变色，看到面条变成金黄色后立刻捞起来。

    再炸就黑了，黑了的灯芯不好看，影响美观。

    炸好的灯盏一个一个捞出来，沥了油，放在案板上晾着。

    金红色的壳，琥珀色的馅，金黄色的芯，十二盏灯，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跟过年时在路边摆摊卖的灯笼似的。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食材台，那里摆着几排小瓷人，这些小瓷人是御膳房备着给选手摆盘用的。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挑。

    林薇薇先是挑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在笑。

    她接着挑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仰着头，手里举着一杯酒，嘴角翘着，喝醉了的模样。

    又挑了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背着手弯着腰，看脚下地上的蚂蚁，乐呵呵的。

    她又挑了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子，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枝梅花，花瓣上还带着红。

    她接着又挑。

    总共挑了十二个小瓷人后，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在案板上。

    她又去调料台拿了几瓶酱。

    南乳酱，红的。

    桂花酱，黄澄澄的，跟刚才用的颜色偏深的桂花酱相比浅了很多。

    青梅酱，青的，半透明。

    她要拿这些酱作背景画。

    她拿了一个白瓷大盘，比江山如画那个盘子还大一圈，盘边很有设计感，是荷叶状的，微微卷起来。

    她把盘子放在案板正中间，拔开南乳酱的塞子拿筷子蘸了一点，在盘子左下角画了一条小径。

    小径弯弯曲曲的，从盘边往里走，走到盘子的三分之一处停下来。

    她又蘸了一点，在小径尽头画了一座小亭子。

    亭子很简单，一个顶，四根柱子，顶是红的，柱子是细的。

    亭子旁边画了一棵梅树，树干是酱的，粗粗的，枝丫是细的，伸出去。

    梅花是用筷子尖点的，一点一点的，红红的，密密的，像真的花开了一树。

    她把那个裹着斗篷的女子放在梅树下，让她低着头看手里的梅花，然后拿了一盏灯，放在女子脚边。

    看着头上的太阳，林薇薇调整了一下灯笼的角度。

    灯盏的油在壳里晃，阳光射过红薯壳从里头再透出来时变成了金红色的暖光，照在了女子的斗篷上。

    这是冬。

    踏雪寻梅，灯下人归。

    她又在盘子的右上角画了一条河。

    用青梅酱画的，青绿色的，弯弯的，从盘边流进来，流到盘子中间，拐一个弯再流出去。

    河面上画了几片荷叶，用筷子尖点的，圆圆的，绿绿的，一片叠着一片。

    荷叶旁边画了一朵荷花，用南乳酱画的，红红的，大大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开着。

    她拿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小瓷人，把它放在河边。

    书生手里举着酒杯，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是用桂花酱点的，黄黄的，圆圆的，挂在盘子最上头。

    林薇薇在书生旁边放了一盏灯，灯芯炸得金黄，油在壳里晃，光照在书生脸上，照出他惬意的笑。

    这是夏。

    饮酒醉荷，月下独酌。

    林薇薇接着在盘子的左上角画了一座山。

    山的颜色是她用南乳酱和桂花酱调的，红的黄的混在一起，颜色就是秋天的山，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

    她在山脚下画了一条石阶，弯弯曲曲的，从山脚通到山顶。

    在山顶画了一座小亭子后，林薇薇在亭子里放了一盏灯。

    亭子外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小瓷人，背着手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这个月亮画的比刚才那个还大，还圆，还亮。

    这是秋。

    登高赏月，灯火阑珊。

    盘子的右下角，林薇薇着筷画了一座园子。

    她用青梅酱画的围墙，矮矮的，白墙青瓦。

    墙头画了几枝花，用南乳酱点的，红红的，探出墙外。

    园子里画了一座小桥，桥下画了一弯水，水里画了几尾鱼，用筷子尖划的，细细的，弯弯的。

    她放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站在桥上，手里系上一盏小灯笼。

    小姑娘举着小灯笼探着身子看水里的鱼，眉眼弯弯的笑着。

    小姑娘脚边还放了一盏灯，灯油在壳里晃，斜射出来的光照在水面上，水都活了。

    这是春。

    探花观鱼，灯映春水。

    盘子正中间她什么也没画，空着一大块白地。

    她把剩下的八盏灯摆在那里，围成一个圈，灯与灯之间留着空隙。

    她拿筷子蘸了点南乳酱，在灯与灯之间画了几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每一盏灯。

    又用桂花酱点了几点，模仿路上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十二盏灯，四个季节，十二个日子。

    灯在冬天照着人归家，在夏天陪着人喝酒，在秋天看着人赏月，在春天映着人看花。

    灯在中间亮着，一盏一盏的，围成一圈万家灯火的人间模样。

    她给这道菜取名叫万家灯火。

    十二盏灯，四个季节。

    灯在，人在，人在，日子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