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这人怎么躺下来的姿势这么……没眼看。
但嫌弃归嫌弃,他确实也累了。
从安平镇出来到现在,先是地宫里的打斗,又是连夜赶路回昆仑,他的精神一直绷着,此刻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江晚宁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又脱了鞋袜,用清洁术将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刚闭上眼,他就感觉到自己腰间多了一条手臂。
那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箍着他的腰,将他往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带了带,紧接着两条腿也被紧紧锁住了。
江晚宁叹了口气心想:这人真不愧是条蛇,缠人的紧。
不过……不得不承认,被这样抱着睡觉,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楚珩的呼吸均匀而平稳,拂在江晚宁的后颈,他闭上眼,在对方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
昆仑宗主的寝殿此时灯火通明。
厉司律坐在主位上,听完玄卿的汇报,手里捏着顾长夜发来的传讯玉简,眉宇紧紧地拧在一起。
“竟又是魔修的手笔!这次依旧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玄卿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这是否又是魔族想要开战的信号?”
他说出了自己一路上反复思量得出的结论。
厉司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很有可能。类似安平镇的状况或许在各州都有发生,只是还未来得及被人察觉。”
玄卿心头一凛,如果真如宗主所言,那安平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魔族的手已经伸向了人界的各个角落,而他们还蒙在鼓里,只有等到惨案发生才能后知后觉地赶到现场。
“那应即刻通知各派视察所处地界偏僻之处是否出现异状,防患于未然!”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厉司律出声喊住了他。
玄卿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宗主。
厉司律转过身,将手中的传讯玉简递了过去:“还有一事。长夜已去闭关冲击金丹,等出关后说要带江晚宁去澜州寻找一处秘境的踪迹。此行你与他们同去。”
玄卿接过玉简,快速将顾长夜的传讯浏览了一遍,看完抬头看向厉司律,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宗主还是不放心江晚宁?可这次去安平镇,他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说实话,玄卿对江晚宁的印象还不错。
厉司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是其一,重要的是不能让长夜出现任何闪失。你是医修,有你在起码受了伤还有所保障。”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玄卿身上移开。
“长夜是昆仑历届以来最为出色的弟子,且修习的是无情道,未来极有可能飞升仙界。所以不能出半点岔子,你可明白?”
玄卿垂眸,抬手应是。
在离开厉司律寝殿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殿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顾长夜修习的既是无情道,那为何宗主又会同意他和江晚宁的婚约呢?
无情道讲究的是斩断情缘、摒弃私欲。
若是心中有情,如何修得成?若是一心向道,为何又要给他定下一门婚约?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玄卿不敢往下深想,匆匆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身朝医峰的方向走去。
………………
被安置在医峰的安榆睡得很不安稳。
他躺在医峰最里间的一间静室里,四周无人只有床头一盏孤灯,将昏暗的光投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不断翕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不……不,别过来……”
而在安榆身体深处,冥灭冷眼看着还在负隅顽抗的灵魂。
那片微弱的魂力蜷缩在识海的一角,努力想要守住这具躯壳的控制权,可它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弱到在冥灭面前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能让本座用你这副躯体,已是无上荣光,”冥灭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居然还敢拒绝?”
安榆的灵魂颤抖了一下,试图往更深处缩去。可这具躯壳就这么大,每一寸都被冥灭的魂力占据,它无处可逃。
冥灭抬起无形的手,将属于安榆的那一小片灵魂握在掌心,随即勾起嘴角,缓缓收拢五指。
黯淡的魂力瞬间湮灭。
床榻上安榆的躯体猛地一僵,呼吸声彻底消失了。
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
安榆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手指细瘦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普通凡人的手。
冥灭的眼里闪过不满的神色。
真是废物的躯体,灵力驳杂经脉堵塞,连承载他万分之一的魂力都勉强。
若不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自己连看都不会看这具身体一眼。
不过眼下只能暂且用一用。
冥灭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转了转手腕,然后闭上眼将外放的魂力一点一点收敛回去,属于安榆的气息重新铺展在身体表面。
当再次睁开眼时,眼里的黑暗已经褪去了大半,恢复了往日那般清浅的带着几分怯意的模样。
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正好是一个乖巧无害的少年该有的表情。
冥灭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副皮囊虽用着不顺手,但至少不会引起怀疑。
………………
自安平镇回昆仑过了大约一旬。
江晚宁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了胸口,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收了剑,抬头看向天空。
昆仑主峰的上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一大片浓重的乌云。
那云层压得极低,颜色从灰白渐渐转深,变成了铅灰色,又从铅灰色变成了浓墨般的黑色。云层之中隐隐有雷光闪烁,闷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江晚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劫云。
有人要渡劫了。
看这劫云聚集的位置,还有那越来越浓烈的压迫感,渡劫的人十有八九是顾长夜。
只是这劫云的声势……似乎有些太大了,江晚宁皱了皱眉。
“看来姓顾的资质确实不错。”
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江晚宁身侧正仰头看着那片劫云,眼里带着几分兴致勃勃的意味。
“不过,这位置选得不太行。他要是就在这儿渡劫,方圆百丈的房子都得被雷劈塌。”
江晚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劫云覆盖的范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殿宇楼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几乎是话音刚落,头顶的劫云便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开始缓缓移动,朝着主峰东侧的一片荒山方向飘去。
楚珩笑了一声:“哟,换地方了。”
顾长夜的雷劫很快便惊动了整个昆仑,弟子们纷纷从房间中跑出来,仰头观望那片黑压压的劫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不过他们还没讨论几句,就被闻讯而来的各个长老赶回了屋子。
结丹渡劫是大事,容不得半点打扰,围观的人多了反而会影响渡劫者的心神,万一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弟子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乖乖地回了各自的房间将门窗关好,在屋内打坐调息等待雷劫过去。
厉司律立于主殿的台阶前,负手遥望那片逐渐远去的劫云,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带着明显的忧色。
按理说,金丹期的劫云不该如此声势浩大。
不过是筑基到金丹,九道天雷已经顶天了。
可顾长夜引来的这片劫云,浓厚得倒像是结婴时的阵仗。
这说明顾长夜的天赋远超常人,但同时也意味着,雷劫的威力会比普通的金丹劫强上数倍。
厉司律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楚珩自然也发现了顾长夜这次劫云的异常。
他看了片刻,忽然侧头看向江晚宁:“有没有兴趣去看姓顾的渡劫?”
江晚宁一愣:“啊?”
他不是没听到楚珩在说什么,只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渡劫这种事,旁人躲还来不及,哪有人主动往上凑的?
万一天雷劈歪了,连带着把观礼的人一起劈了,那可就冤死了。
楚珩看出了他的疑惑,难得正经地解释了一句:“你现在是筑基后期,近距离感受雷劫对你后面突破有好处。天雷中蕴含的天地法则,不是平时修炼能体会到的。”
江晚宁正要说什么,楚珩已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了。一手揽住少年的腰,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等江晚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座荒山的山脊上,距离劫云的中心不过几十丈远。
顾长夜盘腿坐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
天上的劫云越压越低,云层中的雷光越来越密集,闷雷声连成一片,几乎要将天地都震碎。
江晚宁看着头顶那片几乎要压下来的劫云,感受着那股让人心悸的天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想让我被雷劈可以直说。”他偏头看向楚珩,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楚珩一拍他的后腰:“想什么呢?待会雷劫开始的时候你好好感受雷威,现在运转灵力,凝神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