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的瞬间，顾玄胸腔里那枚刚出炉的“自在契”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心律不齐，而是某种频率极高的共振。
刚才那句“我即饲道”，不像是一句豪言壮语，倒像是一串激活代码。
脚下原本已经被祸祸得不成样子的葬龙渊岩层，突然发出“格格”的脆响，就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急着要顶破头盖骨钻出来。
“噗、噗、噗！”
九声闷响接连炸开。
就在顾玄脚边，九株原本已经枯死成焦炭的黑莲残根，竟然违背了植物学生长的基本法，像九条被踩了尾巴的黑蛇，疯狂地逆向抽条。
这莲茎长得太快，甚至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啸。
它们根本不管周围有没有阳光雨露，硬生生刺破了眼前那片还没完全愈合的空间褶皱，像九根极细的数据线，直直插进了第六界那轮血月倒影的深处。
“这……这是跨服连麦？”
老驼残魂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绿豆眼瞪得要把眼眶撑裂。
他那几根视若性命的阴瞳丝线，跟做贼似的悄悄缠上了其中一根莲茎，只往那边瞟了一眼，魂体就吓得差点散架。
“祖宗！别看！那是直播处刑现场！”
顾玄没理会老驼的咋呼。
透过莲茎传回来的震感，他眼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一幅模糊却极度压抑的画面直接投射在了视网膜上。
画面那头是第六界的血月祭坛。
那个在葬龙渊不可一世、神秘莫测的夜曦，此刻正跪在祭坛中央。
她不是在祈祷。
七根粗如大腿、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青铜锁链，分别穿透了她的肩胛、脊椎和四肢，将她死死钉在地上。
尤其是缠在她脖子上的那一根，正在像巨蟒绞杀猎物一样，一寸寸收紧。
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因为窒息而涨红，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死寂，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就像是在等待一场注定的报废。
“原来所谓的候选人，在正式上岗前，也就是个高级点的耗材。”
顾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但他并没有切断连接。
掌心的“自在契”越来越烫，那种感觉不像是握着一块玉，而是握着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他突然意识到，这玩意儿不仅仅是个防身的盾牌。
既然它能烧断自己身上的饲律枷锁，那理论上，它就能锯断任何人的。
只要够锋利。
“借你的地盘用用。”
顾玄抬起右手，食指在那粗糙的岩壁上狠狠一划。
这一指没用内力，用的是“自在契”里溢散出来的那股混沌威压。
岩壁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顾玄指尖沾着尚未干涸的紫血，笔走龙蛇，在岩壁上疯狂摹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什么神功秘籍，正是之前夜曦留下的那段“逆祝祷文”。
每一个字写下，笔画里蕴含的混沌气息就顺着那九根黑莲茎秆，“滋溜”一下传导到了第六界。
刚写到一半，那边的血月投影突然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狠狠暗了一下。
原本充盈在祭坛周围的血色光晕，竟然顺着莲茎倒流了回来，被顾玄指尖下的文字大口吞噬。
“我的天爷……你这是在偷电？不对，你在盗取第六界的饲律权柄！”老驼看懂了，但他宁愿自己没看懂，这操作比在那只大眼珠子眼皮底下跳钢管舞还作死。
顾玄手下不停，眼神却愈发冰冷。
盗权柄？太低级了。
他在写的不是字，是病毒。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落成的瞬间，顾玄反手一抓，将那只吃撑了正在打盹的无念蛊抓了出来，也没管它愿不愿意，直接摁进了那个收笔的笔锋里。
“加点佐料。”
无念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一团无形的念力溶剂，将那岩壁上的咒文彻底激活。
“吱——”
一种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响，顺着莲茎直接在两界之间炸开。
那无念蛊是个没节操的吃货，它刚才吞了顾玄的贪与惧，现在混进这咒文里，竟然顺藤摸瓜，硬生生从那边的祭坛上啃下了一块“记忆残渣”。
那是声音。
带着稚嫩的哭腔，穿越了时空的壁垒，在顾玄耳边炸响：
“我不想当饲主！我不想要这种力量！滚开！都滚开！”
这是……幼年夜曦的声音？
顾玄瞳孔微缩。
原来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人，骨子里藏着的也是个想逃课的小孩。
这块记忆碎片像是最后一滴油，滴进了“自在契”的火堆里。
“轰！”
顾玄掌心的玉简虚影光芒大作，一道苍白色的无名火苗，如同顺着导火索燃烧的引信，瞬间窜过莲茎，冲进了第六界的投影之中。
画面里，祭坛上的夜曦猛地仰起头。
就在那道火苗触及她脖颈锁链的刹那。
“咔！”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断裂声。
那根代表着牧监最高束缚的锁链，竟然崩断了一个环扣！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环，但那一瞬间释放出的恐怖气浪，直接将周围几个负责行刑的鬼面祭司掀飞了出去。
夜曦猛地转过头。
隔着无尽的虚空，隔着两界的壁垒，她的目光精准地刺向了葬龙渊底的顾玄。
那双眸子里，原本的死寂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分不可置信的震怒，以及一抹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她没说话，但顾玄读懂了她的眼神：你个疯子，你敢动我的因果？
“不用谢。”
顾玄对着虚空做口型。
然而，装逼的代价来得极快。
九天之上，那座恢弘的神殿再次震颤。
那只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巨眼，此刻右边的瞳孔竟然直接爆开，漆黑的血液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它怒了。
不仅是因为有人挑衅，更是因为它察觉到了那个完美的“容器”竟然有了瑕疵。
“轰隆隆——”
云层撕裂，这次没有试探，七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饲律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降临。
但这一次，它们的目标竟然不是顾玄。
那七道锁链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打了个弯，像七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齐刺向了第六界的血月投影。
牧监的逻辑很简单：既然容器坏了，那就提前收割，哪怕是个残次品，也要回收再利用。
这是要当场抹杀夜曦！
“哎哟我去！这是恼羞成怒要撕票啊！”老驼吓得抱头鼠窜。
顾玄却笑了。
那种笑容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刀。
“想收割？问过我这个中间商了吗？”
他双手猛地合十，丹田内镇魔殿轰鸣震动，“英灵殿”的大门被一股暴力强行撞开。
“出来接客了！”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被顾玄强行扯了出来。
那是之前被炼化的初代叛首残留的一缕执念，虽然神智已灭，但这股子“以此身逆天”的疯劲儿还在。
顾玄手指一点，那团怨气瞬间在葬龙渊顶凝成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仰天咆哮，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要干翻苍穹的姿态，跟当年的初代简直一模一样。
这就是个全息投影诱饵。
天上的巨眼果然愣了一下。
对于牧监的程序来说，“初代复活”的优先级显然高于“回收残次品”。
“唰——”
那七道原本扑向第六界的饲律枷，硬生生分出了三道，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扎向了那个虚影。
就是现在。
趁着牧监分神的这零点零一秒。
顾玄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掌心中那枚还在发烫的“自在契”，狠狠按进了脚下那道最大的地脉裂隙之中。
“沉！”
这不仅仅是藏匿，这是要把这枚足以颠覆规则的种子，种进这片大地的核心。
“轰——！！！”
整个葬龙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顾玄这一按，就像是抽走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周遭数百里的岩层开始疯狂崩塌，无数巨石滚落，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九根连接着两界的莲茎，裹挟着第六界命牌的残响，连同那枚“自在契”，在一片混乱中，被大地像吞咽食物一样，咕咚一声吞进了地心深处。
所有的异象，在瞬间被掩埋。
天上的锁链扑了个空，那道初代虚影消散无踪。
巨眼失去了目标，愤怒地在云层中翻滚，降下漫天黑雨，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亵渎者的气息。
尘埃落定。
老驼残魂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碎石里钻出来，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彻底塌陷成废墟的深渊，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刚才明明有机会把那小娘皮拉过来的。”
“拉过来干什么？请她吃饭？”
顾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着巨城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救人是情分，我不做亏本买卖。”
他的声音穿透烟尘，飘进老驼的耳朵里。
“她在祭坛上只是待宰的羔羊，只有断了她的后路，让她明白上面那个主子随时会吃人，她才会变成我要的那把刀。”
老驼打了个寒颤，看着顾玄那挺拔却冷酷的背影，喃喃自语：
“你没救她……你在逼她造反。”
顾玄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老驼摆了摆手。
这一局，棋子已经落下。
至于什么时候开花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漆黑的大地。
那里，一片死寂。
但这种寂静太反常了，就像是暴风雨前被抽干了空气的真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厚重的地层之下，似乎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正在黑暗中悄然发酵，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