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数百里外的一处宁静山谷中缓缓散去。紫色的魔力粒子如同萤火虫般在空气中飘散,最终归于虚无。
夏娜牵着露娜的手,从法阵的余辉中走了出来。
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刚才那片焦黑死寂的魔女之塔遗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远离了那个拥有着红双马尾的诡异少女,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和压迫感终于彻底消失了。
夏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向一直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露娜。
小狼娘此刻已经不再颤抖,但那双异色瞳孔中依然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恐惧与疲惫。
强行激发远古巨狼的血脉形态,对这个心智和身体都还在成长期的亚人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
夏娜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缓缓蹲下身子,使得自己的视线与露娜平齐。
她伸出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动作无比轻柔地摸了摸露娜那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顺着她毛茸茸的耳朵一路抚摸到后颈,用自己的魔力一点点地平复着小狼娘体内还在乱窜的狂暴气息。
“好了,已经没事了,那个奇怪的家伙没有追过来。”夏娜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刚刚做完噩梦的孩子。
露娜微微抬起头,感受着夏娜掌心的温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随后将小脑袋深深地埋进了夏娜的怀里。
夏娜任由她抱着,沉默了片刻后,才试探性地开口说道:“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不知道你的过去,你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可以和我讲一下吗?”
看着露娜身体微微一僵,夏娜连忙补充道:“没关系的,不需要说得很清楚。
至少,你用结结巴巴的话语也可以,或者用别的表达方式也可以。
只要能让我知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露娜从夏娜的怀里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与疑惑。
她似乎在极力地回想,但那些被刻意封锁或者因为过度痛苦而破碎的记忆,就像是散落在迷雾中的拼图,很难拼凑完整。
夏娜看着她这副吃力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便循循善诱地开口说道:“或者,就和我讲讲你刚刚所说的……你的弟弟和妹妹是什么也可以。
至少把这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心里应该会好过一些吧。”
听到“弟弟”和“妹妹”这两个词,露娜的眼眶再次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过了许久,她才用那种稚嫩、甚至有些结巴的语气,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名字:
“弟弟……叫耶梦加德……”
“妹妹……叫海拉……”
露娜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在草地上,她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别的……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的夏娜,听到这两个名字,却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耶梦加德……海拉……”夏娜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发音古怪的名字,眼中满是疑惑。
作为曾经的魔女之塔主人,她的脑海中储存着这个世界从黑铁时代至今几乎所有的典籍与历史。
可是,无论是人类的王国、亚人的部落,还是精灵的文献中,都绝对没有这两个名字的记载。
这两个名字的发音方式,甚至不属于这个大陆上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体系,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古老、沉重、甚至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神话色彩。
“没有听过的两个名字呢。”夏娜低声喃喃自语。
这不仅代表着她知识的盲区,更代表着露娜的真实身份,或许远比一个普通的变异狼人要复杂得多。
露娜看着夏娜思索的表情,用手背用力地抹了抹眼泪。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露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她接着开口说道,“仇人……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的身上,有很像的味道。”
“那种能够把一切都烧掉的……毁灭的味道。”
露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低吼:“我,很讨厌。”
此时此刻的夏娜终于明白了过来。
“是这样吗?”夏娜看着露娜,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所以你刚刚,完全是靠着血脉里的本性在行动。”
露娜点了点头,她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回忆那些痛苦的事情,接着便闭上了嘴巴,紧紧地靠在夏娜的腿边,没有再多说话了。
夏娜也不再追问。她知道,有些创伤不是仅仅靠说出来就能愈合的,而且现在的露娜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反复去揭开伤疤。
她轻轻拍了拍露娜的后背,随后站起身,目光越过葱郁的树冠,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天空,此刻正被一种极其不详的紫黑色魔气所笼罩。
厚重的云层在翻滚,仿佛有某种绝世凶物正在那里肆虐。那是魔王城所在的方向。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夏亚怎么样了。”夏娜在心中默默地想着,眉头不自觉地锁在了一起,“面对那个魔王,他那个爱逞强的性格……不知道好些了没有,有没有受伤。”
就在夏娜的心绪因为对夏亚的担忧而渐渐飘远的时候。
突然之间。
一阵极其突兀且诡异的风,从她的身后吹来。
这阵风并不猛烈,却带着一股刺鼻的泥土和腐朽的气息,直接扬起了一阵漫天的黄沙。
“嗯?”夏娜瞬间从沉思中惊醒,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
这里是植被茂密的山谷,哪来的黄沙?
然而,当她回头看去时,接下来的画面却让她瞬间愣住了。
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魔兽。但是,在她刚刚站立过的地方,平整的草地上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多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洞。
那个洞口边缘极其平滑,就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利器硬生生地挖掉了一块,里面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
“这是什么……”
还没等夏娜反应过来,那个黑洞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
这股吸力并不是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和概念层面。
下一瞬,夏娜本能地催动体内的魔力想要飞起来,想要带着露娜逃离这个诡异的区域。
但是,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魔法失效了。
不仅是飞行魔法,甚至连最基础的魔力调动都变得无比迟缓。
这玩意就像是存在着某种绝对的规则禁制,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限制住了一样,或者说,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正从那个深渊中伸出来,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拼命地往下拉。
“露娜!别松手!”
夏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随后,那股拉扯力骤然倍增,此时此刻的夏娜和露娜,直接被硬生生地扯进了那个无底的黑洞之中。
失重感。
绝对的黑暗。
以及耳边无数仿佛来自幽冥的呢喃与哀嚎。
这段坠落的时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是几个世纪。
当重力重新回归,当光明再一次刺破黑暗,出现在夏娜眼前的那一瞬间。
夏娜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绿意盎然的山谷里了。
她有些晕眩地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凉大地。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
大地上没有一株活着的植物,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墓碑。
残破的石碑、腐朽的木牌、高耸的陵寝、被风化的雕像……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死亡与寂静。
是的,这里是一处墓地。
一处大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仿佛埋葬了整个世界历史的——大墓地。
“这里是哪里?”夏娜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她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露娜的身影。在坠落的过程中,空间乱流似乎将她们分开了。
此时此刻的夏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荒谬感。
原本,她以为自己作为魔女之塔的主人,作为活了数千年的大魔女,自己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她以为自己站在了这个世界知识的顶峰。
但是,自从走出那座塔之后,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又一记沉重的耳光。
从那个连名字都无法理解的“外神”克图格亚,到眼前这片完全超乎她认知、散发着远古死亡气息的无尽墓地……
她总是遇到这些自己完全不清楚的东西。
就仿佛,在这个浩瀚无垠、隐藏着无数纪元秘密的世界面前,她所谓的“全知”,只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傲慢。
她在这个世界里,就仿佛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子一样。
就在夏娜陷入这种深深的自我怀疑时。
突然,一道声音穿透了墓地的死寂,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是一道女性的声音,清脆、威严,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从容。
“魔女?”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随后又用一种极其古老、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语调,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梅莉?”
夏娜心中一惊,猛地回头看去。
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在一座巨大的、爬满了枯萎藤蔓的十字架墓碑旁,有一棵早已彻底枯死的古树。
而此时此刻,在这棵枯树的下方,正静静地坐着一个女子。
她有着一头如同璀璨黄金般耀眼的黄发,虽然发丝已经失去了光泽,沾满了岁月的尘埃,但依然无法掩盖那种天生的尊贵。
她身上穿着一套破损不堪的白银铠甲,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夏娜。
那是亚瑟。
那个在白银时代结束时,于魔女之塔前化作灰烬、为世界埋下自由种子的王。
只是夏娜并不认识她。
或者说,现在的夏娜,已经失去了那段久远到跨越了时代的记忆。
此时此刻的夏娜,看着这个如同幽灵般坐在墓碑旁的黄发女子,眉头微皱。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属于活人,而是属于那种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英灵”。
“那个……小姐。”夏娜握紧了法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有些疑惑地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梅莉”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而“魔女”这个称呼虽然准确,但在对方的口中,却仿佛代指着某一个特定的、极其熟悉的老友。
听到夏娜的回答,坐在树下的亚瑟微微一愣。
她那双仿佛看透了生死的碧绿眼眸在夏娜的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
她看到了夏娜标志性的红发,看到了那顶宽大的魔女帽,也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真实的疑惑与警惕。
亚瑟并没有因为被否定而感到尴尬,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跨越时光的宽慰。
“你没有记忆了啊。”亚瑟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时间的冲刷对谁都是平等的。
哪怕是矗立在世界之外的观测者,只要走入了局中,也终究会被磨损。”
她没有继续纠结名字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这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么,来自现世的魔女啊。”亚瑟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你是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呢?”
“这里可是大墓地。
是英雄的安息之所,是时代的坟场,是连光都无法照进的死者国度。
活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此时此刻的夏娜听着对方的话语,心中的警报声大作。大墓地?死者国度?自己这是直接被传送到冥界了吗?
“抱歉。”夏娜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保持着疏离,“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只是遭遇了空间陷阱,突然被拉到这里的。
既然你是这里的原住民,麻烦告诉我离开这里的路,我还有很重要的人要去找。”
看着夏娜这副急切、甚至带着几分世俗烦恼的模样,亚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破损的白银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走到那座十字架墓碑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上面风化的纹路。
“你变了。”亚瑟背对着夏娜,声音在这片无尽的墓地中飘荡。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见过你。或者说,见过那个坐在高塔之上、俯瞰着众生、眼中除了冰冷的理智与空洞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你。”
亚瑟转过身,那双碧绿的眼眸直直地看进了夏娜的灵魂深处。
“但是现在……”
此时此刻的对方,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欣慰,接着开口说道:
“你的眼中,似乎多出了‘梦想’和‘羁绊’呢。”
“会为了某个人而着急,会为了寻找出路而迷茫……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测者,而是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亚瑟重新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着几万年前、那个下午茶时光里的对话。
“看起来,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呢。”
“你们这种自诩为规则化身、全知全能的家伙……”
“只要走下了高塔,只要沾染了人间的烟火,也是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梦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