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后,白银时代的黄昏。
魔女之塔,那座屹立在时空夹缝中的观测站,依旧孤独地悬浮于世界之外。
这里没有四季的更迭,只有永恒不变的下午茶时光。
但今天的风,似乎比三百年前的那次,要更加萧瑟一些。
“呼……”
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了塔顶花园的宁静。
一个身影,如同三百年前那样,再次踏上了这片绝对禁地。
亚瑟·潘德拉贡。
那位曾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秩序的白银种之王,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虽然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白银种来说,三百年的岁月并未在她那精致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迹,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燃烧着理想火焰的碧绿眼眸,此刻却如同深秋的湖水,沉淀着无尽的疲惫与忧伤。
这一次,她登上魔女之塔的过程异常顺利。
不再像三百年前那样,每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每上一层都要被时空风暴撕扯得遍体鳞伤。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力量在数值上变得更加强大了——甚至因为常年的操劳和伤病,她的肉体已经开始衰败。
但是,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成熟”了。
那种名为“责任”与“痛苦”的重力,让她在这个虚幻的空间里找到了某种锚点,所以她成功地登上了塔顶。
“又是你啊。”
夏娜依旧坐在那把华丽的靠背椅上,手中的红茶还冒着热气,仿佛这三百年只是她打了个盹。
她看着躺在花园草地上的亚瑟。
此时此刻的亚瑟,身穿一袭破损的王袍,原本应该璀璨的白银王冠此刻黯淡无光,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她的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被叛逆者的魔剑所伤,即便是白银种的自愈能力也无法愈合。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片盛开着不知名蓝色花朵的花园之中,就像是三百年前那个狼狈的求道者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是来寻求终结的。
“你这一次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夏娜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亚瑟并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头顶那片虚假的蓝天,声音虚弱而沙哑:
“魔女……”
“以你的千里眼,以你这双看透世间万物的魔眼……是不是早就已经看到了卡美洛的未来?又或者说是我的未来?”
“是不是早就看到了……那个注定毁灭的结局?”
夏娜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头,看着花园外那片翻涌的云海。
“并不能。”
她淡淡地回答道:
“我并不能看得到未来。我的眼睛只能看得到现在,看得到过去,看得到因果的脉络。”
“未来是流动的,是混沌的。除非有人刻意去编织它,否则没有人能真正看清。”
亚瑟闻言,并没有抱怨什么。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或者说,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真的做对了吗?”
亚瑟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入泥土。
“那把石中剑……那个‘必须拔出剑才能为王’的规则……
那个为了让人们学会独立而建立的卡美洛……我一切都做对了吗?”
“我真的……做对了吗?”
夏娜看着她,并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评价。
“你有没有做对这种事情……你要问你自己。”
夏娜站起身,走到亚瑟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濒死的王者:
“你是问心无愧吗?当初插下那把剑的时候,你的初心变了吗?”
“问心无愧……”
亚瑟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我不知道什么叫问心无愧。”
“我无法理解这些由你们这些高位存在定义的词汇,我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口中的这个词汇,虽然我大概能理解你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认为我足够聪明了。
我已经尽力去思考了,尽力去做出新秀的事情,我思考了数百年,我试图为我的子民寻找一条不需要神明也能活下去的路。”
“但是在他们的眼中……我的智慧,只不过是偏离人群的偏执而已。”
“他们不理解。
他们觉得我是个疯子,是个剥夺了他们‘安逸’的暴君。”
亚瑟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对自我价值的根本性动摇:
“我的人民……在我的治理下,甚至连最基础的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
“为了维持那个独立的结界,为了抵抗神明的侵蚀,他们要忍受饥饿,要忍受寒冷,要拿起武器去和魔兽战斗。”
“他们怀念以前那个只要祈祷就会有面包掉下来的日子,他们恨我。”
“这是你想要的吗?”夏娜突然问道。
“当然不是!”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丝愤怒:
“我想要他们拥有尊严!我想要他们拥有自由!我不想让他们像家畜一样被神明圈养!!”
“那就奇怪了。”
夏娜摊开手,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会去思考呢?”
“为什么这个国家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的初衷是好的,结果却是灾难?”
“既然你不想要这一切发生的话……那么你不想想,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因为你的政策?还是因为别的?”
“难道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亚瑟下意识地反问,“如果我更强大,如果我更聪明……”
“不。”
夏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自我检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亚瑟。”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制度确实不是很好,有些过于理想化,有些操之过急,而你一生都在行走于自己的道路上,就像你的子民所说的。”
“你是一个很偏执的人,你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但同样,这个时代确实也仅仅只有你自己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但是……”
夏娜指了指塔下的世界:
“你的国家……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了,不是吗?”
“白银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
神明的力量在衰退,大地的魔力在枯竭。
就算没有你,就算没有卡美洛,那些‘巨婴’们也迟早会面临断奶的危机。”
“你只是……提前把那个残酷的真相撕开给他们看而已。”
“他们恨你,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而是因为你打破了他们的幻梦。”
“因为你逼着一群习惯了爬行的人去学走路。
摔跤了,流血了,他们当然会怪那个逼他们走路的人。”
听完这番话,亚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在回忆那些年里,每一个诅咒她的眼神,每一句恶毒的谩骂。
“原来是这样么……”
她低声喃喃自语。
生命的力量正在从她的体内流逝,那种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至全身。
“我……快死去了。”
亚瑟看着夏娜,眼中最后的光芒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渴望:
“可是……我还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真正的‘理想乡’的样子。”
“那个不需要神明,每个人都能独立行走,每个人都有尊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夏娜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我也不知道理想乡长什么样子。”
夏娜诚实地回答道:
“或许那根本就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只存在于诗人的歌谣里。”
“但我想……”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亚瑟那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发:
“死去之后……就能看见吧?”
“在那个没有痛苦、没有饥饿、也没有纷争的阿瓦隆……那里或许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这样吗?”
亚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很释然。
“那就好。”
生命的最后一刻,亚瑟似乎放下了所有的包袱。
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王冠的亚瑟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好奇的少女。
“魔女。”
她突然问道:
“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什么……属于你自己的愿望吗?”
“你总是坐在高塔之上,看着我们挣扎,看着时代变迁。
你全知全能,你拥有无尽的寿命。”
“但是……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夏娜愣住了。
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甚至连她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她沉默了许久,看着花园里那棵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古树。
“我……不需要愿望。”
她淡淡地回答道:
“我是观测者。
观测者不需要参与,也不需要欲望。
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
“呵呵……”
亚瑟笑了。笑得有些虚弱,却有些狡黠。
“魔女……你真的很聪明。”
“但是……你却从来不会去做,或者说……不肯承认。”
“就连你自己都说,人是绝对会有愿望的。那是生命的动力,是灵魂的火花。”
“但是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没有呢?”
亚瑟看着夏娜,眼神中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你这不是在矛盾吗?”
“一个没有愿望的人,为什么会一直守在这里?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接纳像我这样的闯入者?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寂寞的眼神?”
“你在等待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
面对亚瑟的质问,夏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红瞳中泛起了一层涟漪。
“……”
亚瑟没有再追问。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拒绝了夏娜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花园中央的那棵古树下。
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就像是一个劳作了一天的农夫,终于可以在树荫下休息片刻。
“我要睡了。”
亚瑟轻声说道。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荧光。那是白银种回归大地的征兆。
“晚安,魔女。”
“希望在你的梦里……能找到那个愿望。”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亚瑟的身体缓缓消散。
没有尸体,没有腐烂。
她化作了无数晶莹的、如同星尘般的灰烬,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飘散在了魔女之塔的花园中。
那些灰烬落在了花瓣上,落在了泥土里,也落在了夏娜的红裙上。
夏娜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者,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晚安……亚瑟。”
良久,夏娜才轻声回应道。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灰烬。
“我其实……早就看到了卡美洛的结局。”
夏娜对着那片虚空,低声自语:
“但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未来。”
“而是因为我看透了人性。”
“在白银时代的人类……就是如此愚笨的存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们比不上那群山巅的众神,拥有绝对的力量和神性。”
“却偏偏……比起那群神明还要更加愚笨,更加被束缚。”
“他们习惯了跪着,习惯了被喂养。
你想要拉他们起来,他们只会觉得你打扰了他们的美梦。”
夏娜握紧了手中的灰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
“你已经给世界埋下了自由的种子,不是吗?亚瑟……”
“那把石中剑……还在那里。”
“那个‘只要拔出剑就能改变命运’的传说……已经流传下去了。”
“这就足够了。”
“种下种子的人,往往看不到开花的那一天。
但是……花总会开的。”
夏娜转过身,重新走回那把椅子前。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就像是这个时代的余味。
“白银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那个更加残酷、但也更加精彩的——”
“青铜时代。”
“也是……混乱的时代。”
夏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而在那些画面的尽头,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背着一把剑,向着这座高塔走来。
那个身影,和刚刚离去的亚瑟,有着某种奇妙的重叠。
“我在等你。”
“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