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至那遥远得几乎要被尘埃掩埋的太古——距今七十多万年前。
那是被称为“白银时代”的岁月。
世界尚未像后世那般被钢铁与火焰切割,大地被永恒的春意所笼罩,神明的余晖虽然开始黯淡,但依旧维持着一种病态的祥和。
人类——或者说是“白银种”,在这片土地上过着漫长而又蒙昧的生活。
而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之中,在时间与空间的断层之上,矗立着一座孤高的塔。
魔女之塔。
它是世界的观测站,是记录一切的锚点,也是游离于时代之外的绝对禁地。
塔顶,那间仿佛永远停留在午后三点的茶室里。
一位有着赤红双瞳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华丽的靠背椅上。
此时此刻的夏娜,并非后世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孩子气、喜欢恶作剧的萝莉,也并非那个会为了儿子操碎心的“母亲”。
现在的她,拥有一副更加成熟、更加冷艳的躯体。
那一头红发如流动的岩浆般垂落在腰间,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身上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感。
虽然那标志性的平坦胸部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这并不影响她那种君临天下的御姐气场。
“有什么事情呢?”
夏娜放下手中精致的骨瓷茶杯,红茶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与周围那种古老而压抑的魔力格格不入。
她微微抬起眼帘,看着坐在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访客。
“这位……尚未加冕的王。”
夏娜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找到魔女之塔呢?甚至……能在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时空乱流中,凭借着这副脆弱的躯体,一步步爬上这座塔。”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有着一头璀璨金发的少女。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华丽的白银铠甲已经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染红了魔女之塔那洁白无瑕的地毯。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执念”的火焰。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手背粗鲁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我想要问你一些事情。”
少女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之音。
“高塔的魔女,全知的观测者……我跨越了死亡来到这里,只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我没有义务实现你的愿望。”
夏娜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热气,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这里不是许愿池,我也不是那个什么都管的神灯精灵。”
她抿了一口红茶,感受着苦涩后的回甘,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既然你能爬上来,也算是个稀有的变数。
如果你问的问题足够有趣,能打发我这无聊的午后时光……我说不定有机会会回答你的哦。”
金发少女沉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良久,她抬起头,直视着夏娜那双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红瞳,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一生的终极问题:
“你理想中的国度……是怎么样的?”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塔顶回荡:
“或者说……你眼中真正的‘理想乡’是什么样的?不论国度,不论种族,不论任何形式的组织……究竟什么样的世界,才是完美的?”
听到这个问题,夏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少女。
那是白银种的王,是这个蒙昧时代里唯一的清醒者。
“如果你要问这个问题的话……”
夏娜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了塔外那片被永恒迷雾笼罩的虚空:
“其实……我也很难解答呢。”
“什么意思?”少女皱眉,“连全知的你也无法回答吗?”
“因为不存在。”
夏娜淡淡地说道:
“如同我现在所说的,我也不清楚我眼中的理想乡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见过,历史上没有,未来……或许也没有。”
“我甚至不了解人类,有时候甚至无法理解你们这些所谓的‘白银种’。”
夏娜站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少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看你们吧。
你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动辄数千年的光阴。”
“但是,你们拥有极长的童年期。在那漫长的几千年中,你们像个巨婴一样活着,只有玩乐,没有思考,没有痛苦,也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挣扎。”
“然后呢?”
夏娜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当你们终于‘脱离童年期’,也就是心智成熟的那一刻……迎来的却是肉体的急速衰老和死亡。”
“千年孩童,一朝老死。这就是白银种的宿命。”
“愚蠢,空洞,毫无意义。”
少女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她知道夏娜说的是实话。
她的子民们,正是这样一群快乐却空虚的行尸走肉。
“所以……你的意思是?”少女抬起头,眼中带着求知的光芒。
“我的意思是……”
夏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圆:
“真正的‘理想’,不应该建立在永恒的安逸之上。”
“一个文明想要延续,想要拥有灵魂,必须经历三个阶段。”
“首先,是拥有独立的智慧。
不是神明赋予的,不是长辈灌输的,而是自己在跌倒和流血中悟出来的。”
“其次,是拥有自己的理想。那种即使燃烧生命也要去追逐的东西。”
“再其次,是拥有独立成长的能力。”
夏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仿佛在预言着下一个时代的到来:
“哪怕你们的寿命被缩短……缩短到了哪怕只剩百余年的总寿命。”
“哪怕失去了神明的庇护,哪怕要面对疾病、饥饿和战争。”
“却依旧能在其中那短暂的时间中,迅速脱离童年,获得智慧,获得愿望。”
“接着去追逐愿望,在途中不断地确定追逐的方向,在有限的生命里迸发出无限的光芒。”
“这就是……‘活着’。”
夏娜看着少女,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而现在的白银时代……只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无聊的过家家罢了。”
“如果……”
少女听着夏娜的话,眼中闪烁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她设想了那种画面——短命,痛苦,充满争斗。
“如果,我说,如果我清楚这个东西现在确实并不存在……”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时代……有些人光是‘为活而活’都已经成了奢望,每天都要为了下一顿饭而拼命,每天都要面对死亡的威胁……那么,他的愿望,还有意义吗?”
“那样的世界,真的是‘理想乡’吗?”
“这和经历过什么无关。”
夏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这和处境无关,这和是不是‘为活而活’也无关。”
“为活而活,同样也要努力,也要去选择,也要去尝试别的道路。”
“哪怕是乞丐,也要思考今天去哪里乞讨;哪怕是奴隶,也要思考如何在鞭子下偷生。”
“那种思考,那种挣扎,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力’。”
夏娜转过身,背对着少女,看向那无尽的虚空:
“但是我并不认为……现在的白银时代,那些被喂养得太好的巨婴们能做到这一点,哪怕你们生来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们连‘选择’的概念都没有,又谈何理想?”
塔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红茶的香气还在弥漫,却掩盖不住那股名为“时代更迭”的血腥味。
少女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她在思考。
她在权衡。
她在……觉醒。
良久。
“感谢你,高塔的精灵。”
少女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摇摇欲坠,但她的气势却发生了一种质的蜕变。
如果说刚进来时她只是一个迷茫的求道者,那么现在,她已经是一位真正的王。
“我受益匪浅。”
少女对着夏娜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王对智者的最高礼节。
“我明白……我应该要怎么做了。”
“哦?”
夏娜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回去杀了你的子民?还是祈求神明降下天罚?”
“不。”
少女摇了摇头,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与智慧:
“我会在我出生的地方……插一把宝剑。”
“宝剑?”夏娜挑了挑眉。
“是的。”
少女的眼神变得幽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我会用我全部的‘王气’,以及这片大陆的‘地脉’,铸造一把石中之剑。”
“我会让它与那片大陆的板块融合,成为大地的脊梁。”
“没有一个人可以拔得出来。”
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他是大力士,还是大魔法师,亦或是神明的宠儿……
只要他还是那个依赖神明、依赖永恒的‘白银种’,他就绝对拔不出来。”
“我会创造一个规律,或者说……一个诅咒,让这个诅咒蔓延下去,他会创造名为“危机”的东西。”
“让后面的人如果变得弱小了,如果遇到危机了,如果想要寻求捷径了……
就会本能地想要去拔起那把剑,去使用那份不属于他们的力量。”
“但是……”
少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的狡黠:
“那把剑,没有人可以拔得出来。”
“而真正能拔得出来的人……”
少女看向夏娜,眼中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那个拥有了独立智慧、拥有了坚定理想、拥有了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向前的勇气的人……”
“当那样的人出现时……”
“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这把剑了。”
“因为他自己的意志,就是最强的剑。”
“但是……”
少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当真正有人尝试去拔起那把剑,当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在那块石头前失败,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踏上寻找自我力量的旅途的那一刻……”
“时代……就会开始出现裂隙。”
“那完美无缺的、却又死气沉沉的白银时代,就会开始崩塌。”
“命运,会开始逐渐地出现分叉的路口。”
“那把剑,不是用来杀敌的。”
“它是用来……斩断‘童年’的。”
听完这番话,夏娜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光芒万丈的少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敬意。
这个女孩,虽然身处蒙昧的白银时代,却看到了遥远的黑铁时代的曙光。
她想做的,不是拯救现在的子民,而是为未来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自我”的种子。
“有趣的赌局。”
夏娜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对着少女举了举: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没有名字。”
“在这个大家共享意识的时代,名字没有意义。”
“但是……”
她握紧了拳头,看向塔外的世界:
“如果非要一个称呼的话……”
“就叫我——‘亚瑟’吧。”
“去吧,亚瑟。”
夏娜抿了一口茶,轻声说道:
“去插下那把剑。”
“去开启那个……最坏,也最好的时代。”
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在塔顶的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定。
看着少女消失在时空夹缝中,夏娜放下了茶杯。
她看向那片永恒不变的白银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石中剑么……”
“看来,这个世界的故事……终于要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拔出剑的人……要等到多少个千年之后,才会出现呢?”
夏娜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那遥远的未来,传来的第一声金铁交鸣。
那是青铜时代的号角。
那是黑铁时代的萌芽。
也是……魔女之塔真正使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