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风雪中无声蔓延。
“啪!”
忽然,清脆的一声巴掌声响起,在风雪呼啸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慕容锦的手修长有力,狠狠拍在了解语背部之下,大腿之上的位置。
后者剧烈一颤,不是因为疼,更多是惊吓与茫然。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上慕容锦视线。
公子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也没有了偶尔会浮现出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
解语从没见过公子对她露出这样的眼神,这眼神,比任何责罚都要可怕。
“公、公子……”
小丫头吓得声音变了调,连哭都忘了,只是本能地瑟缩着。
“我问你。”
慕容锦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句道:
“你是谁养的丫头?”
这个问题突兀而奇怪,但解语不敢不答,她下意识答道:
“奴、奴婢……是公子养的丫头,从小养到大……”
“你的命,”
慕容锦紧盯着她,语气越发森寒:
“是谁的?”
“奴婢的命……是、是公子的……”
解语声音颤抖,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你知道?!”
慕容锦陡然拔高音调:
“你知道还敢乱来?!我不让你死,你竟然敢——竟然敢自己坐在那里等死?!还敢要我丢了你?怎么,你要替我做决定了?以后你当主子好不好?!”
“啪!”
话音未落,又是毫不留情的一下,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比刚才更重。
解语痛得闷哼一声,眼泪扑簌簌滚落,却不敢躲闪,甚至连抬手去捂都不敢,只是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哭道: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呜呜……”
她真的吓坏了。
公子从未对她动过如此“重手”,也从未用如此暴戾的语气对她说话。
“记住!”
慕容锦最终深吸一口气,狠狠道:
“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我要你死,你才能死。除此之外,任何自作主张的念头,都不该有。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奴婢明白了……”
解语抽噎着,连连点头。
慕容锦不再看她,转身,重新牵起她冰凉颤抖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她,向着风雪更深处继续前行。
解语忍着臀部的刺痛和心中的惶惑,踉跄着跟上,再不敢提任何“留下”或“拖累”的话。
这一走,又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
风雪似乎永无停歇,寒意渗透骨髓。
慕容锦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最后一点真元,也在流逝。
经脉空旷,丹田沉寂。
他的五感开始退化,对寒冷的抵抗能力急剧下降,甚至连步履,都因失去真元对身体的滋养和强化,而变得沉重艰难。
他已经到洗髓境了。
而洗髓境,其实只是体魄比凡人强,且能调动气血而已。
至于解语,她早已彻底失去了所有修为,沦为了一个凡人少女。
严寒、疲惫不断侵蚀着她。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努力想要跟上慕容锦的步伐。
然而,凡人之躯在这等环境中实在太过脆弱。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苍白如纸。
好几次,她都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全靠慕容锦及时拉拽才勉强站稳。
终于,在又一次试图迈步时,解语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
慕容锦脸色骤变,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猛地伸手,将她身子接住,抱入怀中。
他心中猛地一沉,连忙单膝跪在雪地里,将她小心地横抱在怀中。
失去了真元,他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探知她的身体状况,只能凭借凡俗医者的经验,颤抖着手指,摸索着扣上她冰凉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迟缓,但还在跳动,呼吸虽然清浅急促,却并未停止。
还好,似乎只是体力透支、严寒入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慕容锦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取代。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丫头毫无血色的脸,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拂去她发间眉梢的冰雪,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风雪无情地拍打着相拥的两人。
前路茫茫,修为尽失,还带着一个孱弱的累赘……
慕容锦沉默地抱着解语,在雪地里坐了许久。
直到感觉怀中的身躯似乎有了几分暖意,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
不知过了多久,解语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刹那,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风雪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冰冷刺骨,但……身前为什么会这么暖呢?
还全是公子的味道,淡雅清香,很好闻,从小到大,每次靠近公子,她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紧接着,解语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被公子背着。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慌了神,挣扎着想要下来:
“公、公子!奴婢可以自己走!奴婢……”
“别动。”
慕容锦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不容置疑。
“摔下去,我可没力气再捡你一次。”
解语僵住,不敢再挣扎,却忍不住趴在他背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眼泪很快浸湿了慕容锦肩头单薄的衣衫。
“公子……您把奴婢扔了吧……”
她哽咽道:
“奴婢真的没用了……一点用都没有了……只会拖累您……让您背着走……奴婢……奴婢还不如死了……”
“闭嘴。”
慕容锦打断她的哭诉,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解语吓得立刻噤声,只是肩膀依旧一抽一抽,眼泪无声地流。
风雪中,只剩下慕容锦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慕容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
他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平淡地开口:
“你以为我蠢吗?”
解语一愣。
慕容锦继续道:
“你和道途,谁更重要,我自然分得清。我觉得背负不了你的时候,自然会把你扔了。你到时候再哭,也不迟。”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事实上,慕容锦也是这么觉得的。
解语重要吗?
很重要,是这个世上他最珍惜的人之一。
但慕容锦不会傻到和对方一起死。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总得有取舍的。
然而,就是这样近乎无情的话,听在解语耳中,却让她心情诡异地平复了许多。
解语有些傻傻地想:是啊,公子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么会分不清轻重呢?
公子才不会做傻事呢,公子是世上最有智慧的人……
那,那如果是这样,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暂时地,自私地……再多陪公子一会儿?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脸更紧地贴在慕容锦的背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这气息牢牢记住,刻入灵魂。
这样……就算不久之后,公子将她扔下了,她死的时候,至少还能在这气息的包围中死去,也不算……太孤单。
真好。
想着想着,解语好似出现了幻觉,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容,整个人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