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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从虹口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她们三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
月亮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洒在那棵老桂树上,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洒在三个女人身上。
茶壶里的龙井已经换了两次水,味道淡了,可谁也没有起身去添茶叶的意思。
婉容靠着竹椅,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凉了的白瓷杯,目光落在月亮上,很久没有动。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苏婉清坐在她对面,盘着腿,姿态比平时随意了许多,军统训练班出来的规矩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可在这棵桂花树下,在那样的月光底下,那些规矩好像都淡了。
李婉宁靠在树干上,抱着膝盖,剑搁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的坐姿最散漫,却最像她自己。
“容姐,你在想什么?”李婉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惊了这月色似的。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那些女人。”
苏婉清看着她。婉容的目光还是落在月亮上,声音飘忽得像在自言自语:
“从虹口出来的时候,巷子口站着一个撑红伞的女人。她的脸被伞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涂着胭脂,很红。她叫我‘太太’,说我手很稳。她说——敢来虹口的女人,手都稳。”
李婉宁听着,没有说话。
婉容继续说:
“后来我们又经过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酒馆,几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拉着一个喝醉的男人。她们在笑,笑得很大声。可那个男人推开她们走了之后,她们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其中有一个抬起头,看见了我。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进去了。那扇纸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们也是可怜人。被送到这个地方,穿着别人的衣裳,说着别人的话,陪着不想陪的人。笑的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在笑还是不得不笑。她们有没有想过家?有没有人在等她们回去?”
苏婉清把茶杯放下,慢慢说:“我认识一个女人,在军统的时候。”
婉容和李婉宁都看向她。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月光里,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比我大几岁,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漂亮。她的任务是接近一个日本军官,从他那里套取情报。”
“她做得很好。那个军官很信任她,什么都跟她说。后来有一天,任务暴露了。她被抓进去之前,把最后一份情报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日本人把她关了三天,她什么都没有说。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婉容的睫毛颤了颤。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直在想,她临死前在想什么。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走上这条路,她会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没有后悔。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她做了,就不用别人再做。”
李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此刻,在月光下,那双手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普通姑娘的手。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
“和疏影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我爹还在,娘还在,家里还没败。夏天的晚上,我们在院子里铺一张席子,躺着看月亮。疏影总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就把她背回屋里。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呼吸很匀,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淡,却很温柔: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就嫁一个老实人,生两个孩子,一个像疏影,一个像我。等他们长大了,我就和他们一起看月亮,给他们讲嫦娥的故事。后来,爹娘死了,家败了,疏影被人带走了。我一个人在江湖上飘,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拼命,学会了怎么活下来。可我再也没有和人一起看过月亮。”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婉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李婉宁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苏婉清也伸出手,覆在她们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洒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
“现在有了。”婉容轻声说。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眼眶有些热。苏婉清也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三个女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婉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桂花:
“你们知道吗,以前在宫里,我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和几个要好的宫女,偷偷跑到御花园里,坐在石头上看月亮。那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后来才知道,那样的日子,一辈子只有一次。可现在——现在我觉得,那样的日子,也许会有第二次。”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容姐,你变了。”
婉容愣了一下。
苏婉清说:“以前你总是很小心,什么都放在心里。现在你会说了。会说你看到的,会说你想到的,会说你害怕的。你比以前——更像你自己了。”
婉容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握紧苏婉清的手:“你也是。以前你总是把自己包得很紧,什么都不让人看见。现在你愿意说了。说你认识的那个人,说她的故事,说她临死前在想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她值得被记住。”
三个女人又沉默了。
月亮在天上慢慢地走,桂花在风里轻轻地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夜里的心跳。
李婉宁忽然说:“你们说,疏影现在在干什么?”
婉容想了想:“大概在看月亮。她从小就喜欢看月亮。”
李婉宁笑了:
“她小时候总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嫦娥养了一只玉兔,玉兔每天都在捣药。她问我,那些药是给谁吃的。我说,是给地上的人吃的。谁生病了,嫦娥就洒一把药下来,那个人就好了。她信了。每次生病就跑到院子里对着月亮拜,拜完了就说,姐,嫦娥会给我洒药的。”
婉容和苏婉清都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却让这夜的凉意淡了许多。
苏婉清忽然问:“你那时候信吗?”
李婉宁想了想,说:“信。当然信。那时候什么都能信。月亮上住着神仙,神仙会保佑地上的人,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有恶报。后来——后来就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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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信了。那个人该死,我杀他,不后悔。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月亮,想,嫦娥看见了,会不会往我身上洒药。洒那种让人心软的药,让我下次下不去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没有神仙。月亮就是月亮,石头做的,不会说话,不会看,不会往谁身上洒药。能救人的,只有人。能杀人的,也是人。”
婉容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心里忽然很疼。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血的时候,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北汉子。
她也曾问过天,问过地,问过月亮,为什么好人要死,为什么坏人活着。
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天不会回答,地不会回答,月亮也不会。能回答的,只有人。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回答。用血,用命,用笔,用剑。
“婉宁,”她轻声说,“你信不信,总有一天,疏影会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李婉宁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信。你信,我就信。”
苏婉清伸出手,把她们两个都揽进怀里。三个女人,紧紧靠在一起,月光洒在她们身上,那么温柔,那么静。
过了很久,婉容轻声说:“以后,每年八月十五,我们都一起看月亮。”
李婉宁说:“好。”
苏婉清说:“好。”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好像也在听她们说话。
那一夜,法租界虹口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老北风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是沈三借给他的,大了两号,袖子得挽两折才露出手。头上的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蹲了快两个时辰了,腿已经麻了,可他不敢动。对面那扇门,他盯了两天。
那扇门里住着一个人,汪伪特工总部的一个人,姓孙,外号孙猴子,滑得很。这两天老北风跟着他从虹口到法租界,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看他见了什么人,进了什么地方,买了什么东西。
这不是打仗。打仗他熟。枪一响,冲上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可这不是打仗。这是在人群里走路,在眼皮底下盯人,在刀尖上过日子。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身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马宝山在他旁边蹲下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老北风,他出来了。”
老北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扇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人闪出来,四下看了看,低头往巷子另一头走。
“跟上。”老北风压低声音。两个人像影子一样贴上去,不远不近,隔着半条街。孙猴子走得不快,东张西望,进了一家烟纸店,买了一包烟,又出来。又拐进一条巷子,在一个人家门前停了停,看了看四周,推门进去了。
老北风在巷口停下来,记下那扇门的位置。马宝山蹲在他身边,低声说:“这是第三个地方了。”
老北风点了点头,拿出一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了几笔。他认字不多,但记地名、门牌号、时间这些,他已经练了好几个月了。
“走吧。”他把本子揣好,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马宝山忽然停下来,老北风回头看他。
月光下,马宝山的脸白得发青,嘴唇抿得很紧。老北风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特务手里,有他娘的消息。他每天跟着老北风蹲巷子、盯梢、记门牌,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被关在樱华庄里的老娘。
“宝山,”老北风轻声说,“你信我不?”
马宝山看着他。
老北风一字一句说:“你娘的事,张先生在办。快了。你再忍忍。”马宝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很长,月光照不到底。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快亮了。老北风坐在祠堂的台阶上,把本子掏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天记的东西,人名、地名、时间,歪歪扭扭地爬在纸上,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可他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都是那些特务的命。沈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样?”
老北风把本子递给他:“三个地方,五个人,都对上了。”
沈三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张先生说,再盯几天,摸清他们的规律,然后一网打尽。”
老北风沉默了,望着天边那线青白,忽然说:“沈三爷,你说,这活儿,比打仗难不难?”
沈三想了想,说:“难。打仗是拼命,拼完了就完了。这是熬人,一天一天地熬,熬得人心慌。”
老北风点了点头:“是熬人。可熬出来了,就能少死很多人。”
他看着沈三:“张先生说,有些仗,不是只有刀枪才能打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沈三看着他,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忽然笑了:“老北风,你变了。”
老北风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沈三说:“变得会想事了。变得会忍了。变得——像个当官的了。”
老北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那线光,却透着说不出的踏实:
“我他妈哪会当官。就是——就是不能看着兄弟们死。”
他把本子收好,站起身,往祠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三爷,等把那些特务都收拾了,咱们去救马宝山的娘。”
沈三看着他:“好。”
老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