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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6章 兄弟·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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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郊外,卿卫军驻地附近的窝棚。

    时间已是深夜,

    油灯很暗,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窝棚里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张破桌子,两条板凳。

    马宝山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绷带。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肋骨断了两根,左臂脱臼,满口的牙掉了三颗。

    可他活着。

    老北风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烟袋,却半天没抽一口。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马宝山,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心里像刀绞一样。

    马宝山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看见老北风,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老……老北风……”

    老北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伤:

    “宝山,别说话。”

    马宝山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们……他们又找我了……”

    老北风的手一紧。

    马宝山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要我……要我给名单……卿卫军……所有人的名单……”

    老北风的脸色变了。

    马宝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北风……我娘……我娘在他们手里……我……我该怎么办……”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长城抗战时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兄弟,看着他浑身是伤躺在床上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

    他沉默了。

    马宝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给……给了,我就是千古罪人……那么多兄弟……那么多条命……”

    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可我娘……我娘七十多了……她……她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老北风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

    “宝山,别说了。”

    马宝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北风……你……你不会让我给的,对不对?”

    老北风没有回答。

    马宝山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我知道……我知道……换成我,也不会让给的……那么多兄弟……那么多条命……”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老北风:

    “老北风,你杀了我吧。”

    老北风愣住了。

    马宝山说:“你杀了我,他们就没法逼我了。我娘……我娘的事……就算了。”

    老北风的手在发抖。

    “宝山,你胡说什么……”

    马宝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胡说!我活着,就是个祸害!他们天天逼我,我早晚撑不住!你杀了我,一了百了!”

    老北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给我闭嘴!”

    马宝山愣住了。

    老北风看着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他妈是我兄弟!我他妈怎么可能杀你!”

    马宝山看着他,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北风……你……你也难……”

    老北风跌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手里。

    两个男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流着泪,都没有声音。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老北风抬起头,擦了擦脸,看着马宝山。

    “宝山,你听我说。”

    马宝山看着他。

    老北风一字一句说:

    “你娘的事,张先生在查。已经有眉目了。”

    马宝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北风继续说:“关你娘的地方,在虹口,一个叫‘樱华庄’的地方。那是日本人的一个秘密据点,专门关押重要人质的。”

    马宝山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老北风按住了。

    “你先别动。听我说完。”

    马宝山躺回去,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老北风说:“张先生已经在筹划救你娘的事了。但要等时机。那个地方守卫森严,硬闯不行。得等机会。”

    马宝山问:“什么机会?”

    老北风说:“下个月,日本人在那边有个什么节庆,会放松警惕。那时候动手,机会最大。”

    马宝山沉默了。

    老北风看着他,说:

    “宝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

    马宝山问:“怎么拖?”

    老北风想了想,说:

    “下次他们找你,你就说,名单太多,记不全,要时间整理。问你要多久,你就说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拖半个月。能拖一天是一天。”

    马宝山听着,点了点头。

    老北风握住他的手:

    “宝山,这条路不好走。可你走到现在,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再坚持一下。等你娘救出来,你就知道,今天受的这些罪,都值。”

    马宝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坚定和信任,眼眶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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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北风……谢谢你。”

    老北风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谢张先生。是他一直在想办法。”

    马宝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老北风,你变了很多。”

    老北风愣了一下。

    马宝山说:“以前你只会拼命。现在你会想事,会替人着想,会……”

    他想了想,说:

    “会像个当官的了。”

    老北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我他妈哪会当官。就是……就是不能看着你们死。”

    马宝山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他同生共死十几年的兄弟,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老北风,我这条命,是你的了。”

    老北风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张先生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宝山一眼:

    “好好养伤。你娘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马宝山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

    可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在笑。

    七宝旧宅,张宗兴的屋里。

    油灯亮着。张宗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苏婉清站在他身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就是这里。虹口,樱华庄。表面上是日本人的一个会所,实际上是个秘密据点。专门关押重要人质。”

    张宗兴盯着那个红圈,眉头紧锁。

    “守卫情况?”

    苏婉清说:“外围一个班的伪军,里面是日本人自己的人,大概一个小队。岗楼两座,探照灯,狼狗。硬闯的话,伤亡会很大。”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问:

    “下个月那个节庆,是什么时候?”

    苏婉清说:“七月十五日。日本的盂兰盆节。他们会放假,会有庆祝活动。守卫会松懈一些。”

    张宗兴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苏婉清说,“救出人之后,怎么撤出来。虹口是日本人控制区,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带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很难跑。”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让老北风去安排。选一批机灵的弟兄,化装成老百姓,分批潜入虹口。救人的时候,一队动手,一队在周围制造混乱,一队负责撤退路线。”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告诉老北风,一定要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宗兴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个红圈。

    六哥,你在天上看着。

    我不会让你的兄弟白死。

    郊外,祠堂里。

    老北风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上。

    沈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马宝山那边怎么样了?”

    老北风说:“稳住了。”

    沈三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老北风,你怕不怕?”

    老北风愣了一下:“怕什么?”

    沈三说:“怕马宝山撑不住,把名单交出去。”

    老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怕。”

    沈三看着他。

    老北风望着月亮,缓缓说:

    “可我更怕,救不出他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了。如果救不出来,他就算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沈三听着,心里一阵震动。

    他看着老北风,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忽然觉得,他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会替人想了。

    老北风忽然站起身,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沈三爷,明天开始,我挑人。”

    沈三问:“挑什么人?”

    老北风说:“挑能打的,机灵的,会水的,会开车的。去救马宝山的娘。”

    沈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我帮你挑。”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月光下。

    山河寥落,干戈未歇,

    夜,还很长。

    但他们,已经看见了天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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