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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五月一日,
延安。枣园后沟,窑洞。
窗外,夕阳正浓。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在窑洞里投下温暖的光影。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宗兴同志,‘斩樱’行动,你们打得好。延安这边已经开了会,要给你和你的队伍记功。”
张宗兴坐在那里,身上穿着刚换上的干净军装,左臂的绷带还缠着,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我知道,你不是来听我说这些的。说吧,什么事?”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想回上海。”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惊讶。他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放下。
“为什么?”
张宗兴抬起头,看着这位他敬重的人,一字一句说:
“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我在前线拼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张宗兴继续说:
“两年前,我从上海出来,带着弟兄们投奔延安。那时候我想,只要拼命打鬼子,总能改变些什么。可这两年,我亲眼看着锁柱、老葛、林墨轩……那么多兄弟倒在我面前。我拼了命去打青龙桥,拼了命去炸‘寒樱’实验室,可鬼子还在,战争还在,老百姓还在受苦。”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没有停:
“我改变不了这个大局。我救不了所有人。”
那人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
“但我能做别的。上海,还有我们的人。杜月笙先生、司徒美堂先生,还有那些年我们送出去留学的学生,现在该回来了。国共合作抗日,上海是孤岛,也是情报中心、物资中心、人才中心。在那里,我能做的事,比在前线端着枪冲锋,更有用。”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坚定:
“而且,我不想做宋江。”
“宋江?”他重复了一句。
张宗兴点了点头:
““小时候听水浒,觉得宋江是个英雄,仗义疏财,替天行道。后来上了战场,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再想起这个人,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他顿了顿:
“宋江对兄弟们好不好?好。他讲义气,重情分,兄弟有难,他豁出命去救。可最后呢?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有几个得了善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放下。
张宗兴继续说:
“我以前不懂,觉得只要拼,只要打,总能闯出一条路。可锁柱死的时候,我抱着他,他跟我说,哥,我想回家。老葛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放心不下他娘。林墨轩……”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但没有停:
“林墨轩是替我挡的子弹。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冲我笑,说,张队长,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
“可我后来想,真的值吗?”
“他们跟着我,是信我。信我能带他们打鬼子,信我能带他们活下来,信我能让他们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可我没做到。我让他们拼命,让他们流血,让他们一个一个倒在我面前。我拼赢了青龙桥,炸了‘寒樱’,可他们回不来了。”
他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是直的:
“我不是宋江,我也不想做宋江。他带着兄弟们走上绝路,自己最后喝的那杯毒酒,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要那样的‘义气’,也不要那样的‘忠义’。”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铁锤、婉宁、婉清、振山……他们还活着。他们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命交给我,我不能揣着他们的命去拼下一个战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
“报效国家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端着枪。他们可以在敌后搞情报,可以做医疗,可以教书育人,可以做他们擅长的事。我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把命拼光了,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窑洞里陷入沉默。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夕阳,却透着说不出的欣慰。
“宗兴同志,”他说,“你成长了。”
“你知道宋江最大的错是什么吗?”
张宗兴没有回答。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他把兄弟们带上了绝路。是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兄弟们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平静,却透着一针见血的锋利:
“宋江要的是招安,要的是正名,要的是青史留名。可他问过兄弟们吗?李逵想要什么?阮小七想要什么?他们跟着他,是因为信他,可他把他们的命,当成了自己上台阶的梯子。”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你不一样。你知道你的兄弟们想要什么。你知道他们不想再拼了,你知道他们想活着,你知道他们想回家。”
他看着张宗兴,目光里有一种欣慰,还有一种更深的托付:
“所以你不是宋江。你也不会是宋江。”
张宗兴愣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两年前,你刚到延安的时候,还是个只知道拼命往前冲的愣头青。现在,你学会思考了,学会权衡了,学会为兄弟们考虑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宗兴:
“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是靠拼就能改变的。上海,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情报、统战、物资、人才,那些都是看不见的战线,但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张宗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人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这是我的亲笔信。到了上海,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这个人。他是我们的人,潜伏了很久,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
张宗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地址,然后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挨着那枚平安扣,挨着张学良的那封信。
“谢谢。”
那人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这两年,你用命证明了自己。现在,你用自己的脑子,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不过,有件事你要知道。你那些兄弟们,还有那几位姑娘,未必都愿意留在延安。”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所以我要回去,当面跟他们说。”
那人点了点头:
“去吧。”
张宗兴站起身,向那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人没有还礼,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宗兴,保重。”
一刻钟后,枣园后沟,苏婉清的窑洞里。
苏婉清正伏在桌前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张宗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决定了?”
张宗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了解和温柔。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永远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婉清,”他说,“我想回上海。”
苏婉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
“我跟你去。”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决绝,忽然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宗兴,我不是因为你才跟着你的。是因为我相信你走的路。现在你觉得这条路对,我就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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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兴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李婉宁的窑洞里。
李婉宁正在给林疏影梳头。妹妹的头发又长又乱,她梳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弄疼了她。
张宗兴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李婉宁没有回头,只是说:
“说吧。”
张宗兴愣了一下。
林疏影抿着嘴笑了。她看看姐姐,又看看张宗兴,轻声说:
“我姐就是这样,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张宗兴苦笑了一下,然后说:
“婉宁,我想回上海。”
李婉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李婉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好。”
张宗兴愣住了:“你……你不问我为什么?”
李婉宁终于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从不示人的温柔。
“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里。你想拼刺刀,我陪你去。你想做别的事,我也陪着。这有什么好问的?”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疏影呢?”他问。
林疏影抢着说:“我跟我姐!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婉宁看着妹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一起。”
赵铁锤的窑洞里。
赵铁锤靠在炕上,小野寺樱正在给他喂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张宗兴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赵铁锤看着他,咧嘴一笑:
“兴爷,看您这表情,又要搞大事?”
张宗兴看着他,看着这张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脸,看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的兄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铁锤,”他说,“我想回上海。”
赵铁锤愣了一下。
小野寺樱的手也顿了一下。
张宗兴继续说:
“回去搞情报,做统战,不拼刺刀了。你……你怎么想?”
赵铁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兴爷,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还用想?”
张宗兴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哽:
“你的伤……”
“伤能养好。”赵铁锤打断他,“再说了,回去搞情报,又不是冲锋陷阵,我这腿瘸点也不碍事。”
小野寺樱在一旁轻声说:
“我也去。我会日语,能做翻译,能当医护。”
张宗兴看着他们俩,看着这两张同样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入夜,后沟的老槐树下。
张宗兴独自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宝塔山。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都在想什么?”她问。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想这两年。想那些走了的兄弟。想……回去以后的日子。”
苏婉清没有说话。
张宗兴继续说:
“两年前,我从上海出来,以为能改变什么。可现在发现,能改变的,只有自己身边这一亩三分地。历史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我认了。改变不了大局,就改变小局。保不住所有人,就保住身边的人。把他们都带回去,让他们过安生日子,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流血受伤。”
苏婉清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温柔和责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宗兴,”她说,“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能打仗,不是你能拼命,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你心里装着人。”
张宗兴看着她。
她继续说:
“你装着你那些兄弟,装着婉宁,装着铁锤,装着所有跟着你的人。你不想做宋江,你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这才是最难得的。”
张宗兴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翌日清晨,枣园后沟,窑洞外。
二十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张宗兴站在最前面,左边是苏婉清,右边是李婉宁,身后是赵铁锤、小野寺樱、林疏影、王振山,还有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那人站在窑洞门口,看着他们,目光温和而深远。
“同志们,”他说,“延安是你们的家。不管你们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他走到张宗兴面前,伸出手。
张宗兴握住他的手。
“宗兴,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张宗兴点了点头。
那人又走到赵铁锤面前,看了看他的伤,说:
“铁锤同志,好好养伤。到了上海,还有大事等着你。”
赵铁锤咧嘴一笑:“哈哈哈,我命硬,死不了。”
那人笑了。他走到小野寺樱面前,用日语说了一句: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小野寺樱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涌了出来。她深深鞠了一躬:
“これからも、顽张ります。”(以后,我也会继续努力)
那人点了点头,又走到李婉宁和林疏影面前,看着她们姐妹俩,轻声说:
“好好照顾妹妹。你是个好姐姐。”
李婉宁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最后,那人站定,看着这二十三个人。
“出发吧。”他说。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看着那些与他生死相托的女人们,看着这片他战斗了两年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走。”
二十三个人,翻身上马,向延安城外奔去。
身后,宝塔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前方,是上海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也是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