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冀交界,刘家坳。
这是一座已经被废弃的小山村。
十几户人家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却早已人去屋空,
去年秋天鬼子扫荡时,村里的青壮年参加了游击队,老弱转移进了深山,这里就成了无人居住的“死村”。
张宗兴靠坐在一间坍塌了一半的堂屋墙角,额头沁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左腿裤腿被撕开,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队长,必须尽快处理伤口,不然会坏事的。”同行的战士小周蹲在他身边,急得眼眶发红。
小周是去年冬天才补充进“薪火”的新兵,才十九岁,瘦高个,一脸稚气,此刻却强作镇定。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时间。鬼子巡逻队刚过去,肯定还会回来搜。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里。”
昨天下午,他们在东边山梁上侦察日军据点时,与一支十几人的日军巡逻队意外遭遇。
双方在密林里交火,小分队虽然凭借地形优势击退了敌人,但一名战士牺牲,张宗兴也在撤退时被流弹擦伤。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行踪暴露了,日军肯定会在附近区域展开搜捕。
“可是您的腿……”
“能走。”张宗兴咬牙站起身,左腿一软,险些栽倒。
小周急忙扶住他。张宗兴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稳住身形,
“扶着我,咱们从后山绕过去。翻过那道梁,就是游击队的地盘。”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另一个战士小李猫着腰跑进来,脸色发白:
“队长!鬼子!从东边山梁下来了,至少两个小队!正在搜山!”
张宗兴心头一沉。
两个小队,七八十人,而他身边只有两个战士,其中一个还重伤在身。
硬拼是死路一条。
“走!往后山!”他当机立断。
三人互相搀扶,踉跄着穿过废弃的村庄,向后山的密林撤去。
身后,日军的吆喝声和偶尔的枪声越来越近,偶尔有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树干上,溅起碎木屑。
张宗兴的腿越来越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刀割。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林子。
小周和小李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连拖带拽,拼命往前跑。
终于,他们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找到一处被乱石和藤蔓遮掩的天然石缝。
张宗兴被塞进最深处,小周和小李用枯枝和野草将入口简单伪装,然后趴在不远处的两块大石头后面,架起步枪,准备阻击。
“队长,鬼子要是搜过来,我们挡住,您千万别动。”小周回头,压低声音说。
张宗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他知道,这两个年轻战士,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日军搜过来了。脚步声、吆喝声、刺刀拨动灌木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透过藤蔓的缝隙,张宗兴可以看到土黄色军服的身影在树林里晃动,钢盔偶尔反射一点阳光。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鬼子踩中了游击队提前埋设的竹签陷阱,脚掌被刺穿,倒在地上哀嚎。其他日军一阵骚乱,纷纷向那边聚拢。
趁这个机会,小周和小李开枪了!
两声清脆的枪响,两个鬼子应声倒地!
“有八路!”日军嚎叫着,立刻散开队形,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包抄。
子弹如雨点般泼向小周和小李藏身的石块,打得碎石迸溅,尘土飞扬。
小周和小李顽强还击,但寡不敌众,火力很快被压制。
一颗流弹击中小周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小周!”小李喊道,想过去查看,却被密集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
张宗兴躲在石缝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恨不得冲出去,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去,只是多送一条命,辜负了小周和小李用命换来的机会。
“队长……别动……”小周艰难地回头,冲张宗兴的方向咧嘴笑了笑,血从嘴角流下来,“等……等咱们的人……来……”
话音未落,一颗掷弹筒的炮弹落在附近,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冶河上游,李婉宁分队驻地。
李婉宁正蹲在一条山溪边洗脸,冰凉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她抬起头,侧耳倾听。
“是从东边传过来的。”身边的队员说。
李婉宁皱了皱眉。
东边……那是张宗兴侦察的方向。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侦察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就扑倒在地,嘴里喊着:
“李……李队长!鬼子……鬼子先遣队……奔刘家坳方向去了!张队长……张队长昨天在那边……”
李婉宁脸色骤变,一把揪住侦察员的衣领:“你说什么?!”
侦察员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张队长他们……遭遇鬼子巡逻队……有人牺牲……张队长受伤……被围在……刘家坳后山……”
李婉宁松开手,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
她猛地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吼道:
“集合!全队集合!带上所有能带的人,跟我走!”
“队长,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冶河……”
“冶河不要了!”李婉宁打断他,眼睛红得吓人,“张队长在那边!我带人去接应!你们留下,继续监视鬼子动向,有情况发信号!”
不到五分钟,二十多名精干的队员集合完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然。李婉宁一挥手:“出发!全速前进!”
队伍如箭般冲进山林,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李婉宁跑在最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宗兴,你一定要撑住!
滹沱河上游,赵铁锤驻地。
赵铁锤正拄着拐杖,和几个游击队长一起查看刚埋设好的地雷阵。
小野寺樱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简易药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远处传来隐隐的炮声,赵铁锤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东边。”一个游击队长说,“好像是刘家坳那边。”
赵铁锤脸色微变。
刘家坳——他知道张宗兴昨天去了那个方向侦察。
“有消息吗?”他问。
“暂时没有。那边是敌占区,通讯不便。”
赵铁锤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身边的通讯员说:
“给李婉宁那边发报,问问她那边情况。再给徐组长发报,说东边有炮声,可能鬼子提前动了。”
通讯员应声去了。
小野寺樱走过来,轻声问:“你担心张队长?”
赵铁锤点点头,没说话。他的手紧紧攥着拐杖,骨节发白。
“他会没事的。”小野寺樱说,声音温柔却坚定,
“他那么厉害,一定能平安回来。”
赵铁锤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嗯。”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
延安,枣园后沟。
婉容被两个穿便衣的同志护着,匆匆走在一条隐蔽的山路上。
前面不远处,是一孔位置更加偏僻的窑洞,那就是她新的住处。
“郭淑珍同志,委屈您了。”一个同志说,
“组织上接到情报,有敌特盯上了您,为了安全起见,需要转移一下。等风头过去,再接您回来。”
婉容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怀里揣着那个小木盒,里面是张宗兴的信和那枚平安扣。
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太行山的方向,是张宗兴所在的方向。
“他……会没事吧?”她轻声自语。
护送她的同志没有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婉容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山路蜿蜒,消失在远方的山梁后面。
上海,杜公馆。
杜月笙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了。
书房里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桌上的电文纸一张接一张,
阿荣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
“先生,最新情报!日军‘破晓行动’特别行动队,已经锁定张宗兴的体貌特征和近期活动范围!”
“他们有一个专门的小组,任务就是猎杀‘薪火’支队指挥官!据说……据说悬赏金额很高!”
杜月笙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宗兴现在在什么位置?”他问。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刘家坳一带侦察。”
“但那边今天有炮声,通讯中断了。”
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法租界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
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晋冀深山。
“宗兴啊……”他低声说,“你可千万要撑住。”
他沉默良久,忽然转身:
“给延安那边发报,通过最高渠道,把这个情报转过去。”
“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张宗兴,保护他的安全!”
“是!”
刘家坳后山,黄昏。
枪声已经停了很久。日军搜遍了整个山坡,除了那两具倒在石头后面的八路军遗体(小周和小李),什么也没找到。
他们放火烧了几片灌木丛,对着可疑的地方胡乱扫射了一通,最终在天黑前收队下山。
石缝里,张宗兴一动不动地躺着。
小周和小李的牺牲他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
那两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一个才十九岁,一个二十二岁,都还没来得及讨媳妇,没来得及过上一天好日子。
日军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张宗兴慢慢挪动身体,从石缝里爬出来。
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在鬼子杀回马枪之前,找到安全的地方。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向山林的更深处爬去。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火灼烧,冷汗湿透了全身。
天越来越黑,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
张宗兴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停住。
他再也爬不动了。他靠在山岩上,望着满天星斗,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许多人。
杜月笙坐在杜公馆的书房里,抽着雪茄,冲他微微点头。
司徒美堂站在香港的海边,白发在风中飘动,目光深远。
婉容伏在延安的窑洞里,就着油灯写字,字迹娟秀。
苏婉清站在夜色里,颈间的平安扣泛着温润的光。
还有李婉宁,正拼命向这边跑,跑得很快很快,嘴里喊着什么,却听不清。
“宗兴!”那声音越来越近,“宗兴!你在哪里?!”
张宗兴猛地睁开眼。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在喊他。
是李婉宁的声音。
他想应一声,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到身边的一块石头,朝黑暗中扔去。
石头落在灌木丛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向这边靠近。
火光晃动,一张满是汗水、灰尘、还有泪痕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宗兴!宗兴!”
李婉宁跪在他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让她瞬间泪如雨下,“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张宗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耳边是李婉宁带着哭腔的喊声:
“来人!快来人!我找到他了!”
“他还活着!快!担架!药!”
“快啊!”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刘家坳后山,深夜。
李婉宁和接应的队员们,用简易担架抬着昏迷的张宗兴,在漆黑的山林里艰难穿行。
他们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着前进。
李婉宁走在担架旁边,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张宗兴冰凉的手。
她的眼泪流干了,脸颊上只剩下一道道风干的泪痕。
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仿佛只要她不停,他就不会死。
一个队员轻声说:
“队长,休息一会儿吧,您都走了四个时辰了……”
“不。”李婉宁摇头,
“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后方医院。”
“鬼子天亮后还会搜山。我们必须趁天黑,翻过前面那道梁。”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担架上,张宗兴依旧昏迷着。
但他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微微松开了些。
也许,在昏迷中,他听到了李婉宁的脚步声。
也许,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
夜风呼啸,山林呜咽。
但这条用生命接力的路,还在继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