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蓟镇，寒风依旧刺骨。?
沈墨轩只带了四名护卫，轻车简从，悄悄抵达密云新军大营。蓟镇总督王崇文和总兵李守诚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到来，连忙迎入中军大帐。
“沈尚书，一路辛苦。”王崇文拱手道。
“王总督，李将军，不必多礼。”沈墨轩摆摆手，“新军训练得如何了？带我去看看。”
李守诚眼睛一亮：“沈尚书请！”
三人走出大帐，来到校场。
校场上，三千新军正在操练。他们穿着统一的棉甲，手持长枪，队列整齐，动作划一。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一支军队的样子。
“这批新军是从各卫所精挑细选出来的，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身体强壮，无家室拖累。”李守诚介绍道，“训练了两个月，基本队列、枪法、刀法都已经掌握，接下来要练阵法、配合。”
“训练方法是从戚继光当年在蓟镇留下的练兵手册中改良的。”王崇文补充道，“戚大帅当年靠这套方法，打得蒙古各部闻风丧胆。”
沈墨轩仔细观察。这些士兵虽然年轻，但眼神里有股狠劲，训练时都很认真，没有人偷懒。
“粮饷如何？”他问。
“按沈尚书吩咐，每人每月一两五钱银子，三餐管饱，五天一顿肉。”王崇文说，“粮饷直接从江南调拨，不走兵部，所以没人克扣。士兵们都很满意，训练积极性很高。”
“装备呢？”
“棉甲、长枪、腰刀都已经配齐。”李守诚说，“另外，按照您的意思，我还特意训练了一队火铳手，共三百人，装备了最新式的鸟铳。”
“火铳手？”沈墨轩眼睛一亮，“带我去看看。”
火铳队在校场另一边训练。
三百名士兵分成三排，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站姿，正在练习轮番射击。
“装药！”
“装弹！”
“瞄准！”
“放！”
命令下达，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砰砰砰一阵响，五十步外的木靶上顿时出现一片弹孔。
虽然准头还差些，但射击节奏掌握得不错，三排轮流射击，基本能做到不间断火力。
“好！”沈墨轩忍不住赞叹，“李将军，这火铳队练了多久？”
“一个半月。”李守诚说，“这些士兵都是猎户出身，本来就会用火铳，上手快。我按照戚大帅当年教的方法，重点练装弹速度和射击配合。”
戚继光的练兵方法，沈墨轩曾仔细研究过。当年戚继光抗倭，就是靠火铳和鸳鸯阵，打得倭寇闻风丧胆。可惜戚继光去世后，他的练兵方法渐渐被遗忘，边军又回到了老样子。
“李将军，这三千新军，你觉得多久能成军？”沈墨轩问。
李守诚沉吟片刻：“如果粮饷充足，装备齐全，再给我半年时间，我能练出一支能战的强军。”
“半年……”沈墨轩计算时间，“现在是二月，半年后就是八月。好，我就给你半年时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沈尚书！”李守诚激动地说，“有您这句话，末将一定把这支兵练成精锐！”
看完训练，三人回到大帐。
王崇古命人摆上酒菜，虽然是军营伙食，但比普通士兵好得多，有肉有菜，还有一壶烧酒。
王崇文?命人摆上酒菜，虽然是军营伙食，但比普通士兵好得多，有肉有菜，还有一壶烧酒。
“沈尚书，尝尝我们蓟镇的烧酒，驱驱寒。”王崇文亲自斟酒。
三人边吃边聊。
“沈尚书，新军训练虽然顺利，但有个问题。”王崇文放下酒杯，神色严肃。
“什么问题？”
“兵部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王崇文说，“虽然我们做得隐秘，但三千人的调动、粮饷的拨付，不可能完全瞒住。兵部尚书张四维前些天给我来信，旁敲侧击问新军的事。”
（注：张学颜在万历十一年时任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为张四维，此处修正）
张四维，兵部尚书，不属于改革派，但也不是顽固派，属于中间派。他要是知道了新军的事，会是什么态度？
沈墨轩沉思片刻：“王总督，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蓟镇卫所整顿，淘汰老弱，补充新兵，属于正常轮换。”王崇文说，“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不太信。”
“不信就不信吧。”沈墨轩说，“新军训练是皇上密旨，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公开反对。不过，我们要加快进度，等新军练成了，有了成效，他就是想反对也晚了。”
“沈尚书说得对。”李守诚接话，“只要练出一支能战的兵，让皇上看到效果，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就没了。”
沈墨轩点头，又问：“蓟镇其他部队呢？刘彪、马文才被抓后，有没有动荡？”
“没有。”王崇文说，“刘彪、马文才的罪状已经公布，士兵们都知道他们勾结逆臣、意图兵变，对他们被抓拍手称快。我趁机整顿了蓟镇各营，撤换了一批不称职的将领，现在军心稳定。”
“那就好。”沈墨轩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边军动荡。现在看，王崇文处理得很好。
“对了，辽东那边怎么样？”沈墨轩想起努尔哈赤。
王崇文脸色凝重起来：“不太好。努尔哈赤去年统一了建州女真各部，现在拥兵过万，势力大涨。辽东总兵李成梁——哦，跟李将军同名，已经上奏朝廷，请求增兵防备。”
李成梁，辽东总兵，也是名将，镇守辽东多年。他跟蓟镇的李守诚不是一个人，只是同名同姓。
“李成梁的奏折，皇上看了吗？”沈墨轩问。
“看了，但没批。”王崇文叹道，“皇上说国库空虚，无力增兵，让李成梁自己想办法。”
沈墨轩皱眉。
这就是问题了。
大明边军缺饷缺编，将领想打仗都没兵没粮。而努尔哈赤正在崛起，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王总督，你说如果努尔哈赤现在打过来，辽东守得住吗？”沈墨轩问。
王崇文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守不住。辽东明军满额应该是八万，但现在实际只有四万，而且大半是老弱。粮饷拖欠半年，军心涣散……”
沈墨轩心里一沉。
他知道边军问题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
“所以新军必须尽快练成。”他看着李成梁，“李将军，这三千新军，不仅是试点，也是火种。等他们练成了，我要你带出一批教官，把训练方法推广到各边镇。”
李成梁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吃完饭，沈墨轩提出想去看看士兵的营房。
王崇古和李成梁陪着他，来到新军营区。
营房是新建的，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每间屋子住十个人，有通铺，有火炕，有储物柜。士兵的个人物品摆放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
“这是按照戚大帅的规矩来的。”李成梁说，“戚大帅说过，营房整齐，军纪就严；营房脏乱，军纪就散。”
沈墨轩点头，戚继光确实是个细节控。
他又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在准备晚饭，大锅里炖着白菜粉条，旁边笼屉里蒸着馒头。伙食虽然简单，但量足，管饱。
“士兵们吃得饱吗？”沈墨轩问一个伙夫。
伙夫是个老兵，见沈墨轩穿着便服，但王总督和李将军陪着，知道是大官，连忙跪下：“回大人，吃得饱！每顿都有馒头管够，五天一顿肉，比在卫所时强多了！”
“起来说话。”沈墨轩扶起他，“在卫所时吃得不好？”
“不好。”老兵实话实说，“卫所那点粮饷，层层克扣，到我们手里就剩一半了。经常吃不饱，更别说吃肉了。”
沈墨轩心里不是滋味。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保家卫国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
“以后不会了。”他对老兵说，“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谢大人！谢大人！”老兵连连磕头。
离开营区，天色已晚。
沈墨轩回到大帐，王崇古和李成梁跟了进来。
“沈尚书，有件事……”王崇古欲言又止。
“王总督但说无妨。”
“新军训练，粮饷是从江南调拨的，这没问题。但装备……特别是火铳和火药，需要兵部调拨。我已经向兵部申请三次了，都被驳回了。”
沈墨轩皱眉：“为什么驳回？”
“兵部说，火铳和火药是管制物资，必须有兵部批文才能调拨。而批文需要兵部尚书签字，张学颜一直不签。”
“他为什么不签？”
“他说蓟镇不缺装备，现有的火铳足够用了。”王崇古苦笑，“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卡我们。新军训练是沈尚书您主导的，他不支持新政，所以处处设障。”
沈墨轩冷笑：“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解决。”
他连夜写信，一封给皇帝，说明新军训练急需火铳火药，请求特批；一封给玉娘，让她通过商队，从南方私下采购一批火药原料，秘密运到蓟镇。
信写好后，交给护卫连夜送出。
“沈尚书，这样会不会……”王崇古有些担心。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沈墨轩说，“新军训练不能停，装备必须跟上。兵部那边，我会去疏通，但在疏通之前，我们自己先想办法。”
“明白。”
第二天，沈墨轩离开蓟镇，返回京城。
临走前，他对李成梁说：“李将军，新军就交给你了。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强军。”
“末将定不辱命！”
回京的路上，沈墨轩一直在思考。
新军训练才刚开始，就遇到这么多阻力。兵部卡装备，朝中有人反对，皇帝虽然支持，但也担心步子太大。
这才只是一个蓟镇，三千人。
如果要推广到全边镇，那阻力得有多大？
但他不能退缩。
边军问题不解决，大明边防就永无宁日。努尔哈赤在崛起，蒙古各部也不安分，再不改革军制，迟早要出大事。
回到京城，已经是二月底。
刚进城，孙志就迎了上来。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江南那边，盐票法出问题了。”
沈墨轩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松江府有盐商闹事，说官盐店卖的盐掺假，吃死了人。现在百姓围了官盐店，官府已经抓了十几个闹事的，但事态还没平息。”
沈墨轩脸色一沉。
盐票法推行以来，一直很顺利。现在突然出事，肯定不是意外。
“玉娘呢？”
“玉娘夫人已经赶去松江了，赵大人也在那边处理。”
“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大人，您刚回来……”
“顾不上那么多了。”沈墨轩翻身上马，“盐票法不能出问题，这是新政的招牌。孙志，你留在京城，盯着朝中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传信给我。”
“是！”
沈墨轩调转马头，带着四名护卫，再次出城，直奔江南。
他心里清楚，这又是一场硬仗。
但再硬的仗，也得打。
为了新政，为了大明。
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