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的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只余风声和旗帜飘扬的猎猎声。
这番雷霆手段,加上圣旨的加持,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许多原本心存侥幸或观望的军官,此刻背脊发凉,暗自警醒。
而更多普通士卒,则在震惊之余,隐隐感觉到,京营这片沉寂已久的泥潭,或许真的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沈蕴不再多言,对汤沐辰微微颔首,示意他处理后续,自己则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去。
留给身后众人的,是一个挺拔如山、不容置疑的背影。
京营整顿的第一把火,已然以最猛烈、最震慑的方式,熊熊燃起。
沈蕴以雷霆手段迅速拿下游击将军岳安坪,并当众宣读圣旨、宣示整顿决心,这一系列杀鸡儆猴的动作,如同在一潭沉寂多年、死气沉沉的污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
霎时间,京营内部被激起了滔天巨浪,水花四溅,蒸汽升腾。
原本看似稳固的利益格局和慵懒习气被猛烈搅动,恐慌、不满、愤怒、观望等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急剧涌动。
对于那些依靠祖荫、托庇于老旧勋贵门下,被塞进京营镀金或纯粹混日子的勋贵子弟们来说,沈蕴要整顿京营不啻于一场灾难。
他们进入京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过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体面又轻松的去处。
挂个军职,领份俸禄,偶尔穿着盔甲,拿着兵器招摇过市,满足一下虚荣心,顺便结交些‘志同道合’的纨绔子弟罢了。
对于他们来说,日常的艰苦操练,那是泥腿子大头兵的事,严格的军纪约束,那是对付普通军官的。
他们的生活重心在于跑马斗犬、饮酒宴乐,甚至将营中某些僻静角落或条件较好的营房,变成了他们另一个可以肆意取乐的‘别院’。
而围绕在这些勋贵子弟身边,还有一批深谙生存之道的老油条低阶军官。
他们或许有些微末本领,但更擅长察言观色、逢迎拍马。
这些老油条紧紧抱住这些勋贵子弟的大腿,为他们处理各种不便出面的杂事,遮掩一些出格的行为,从而换取这些公子哥儿的青睐和庇护。
借着这层关系,这些老油条在营中也往往能捞到些油水丰厚或清闲自在的差事,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依附于特权之上的另一重特权阶层。
沈蕴强硬的整顿姿态和拿岳安坪开刀的举动,无疑严重触动了这两类人的利益和舒适区。
让他们每日顶着烈日或寒风操练?让他们遵守那些繁琐的军纪?让他们交出吃空饷的名额、吐出倒卖军械的利润?
甚至可能还要追究过往的劣迹,这简直是要刨他们的根,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逍遥日子!
不满与恐慌迅速发酵,并很快转化为对抗的暗流。
在岳安坪被拿下后的第二天一早。
京营东北角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原本属于某位已故老将军、如今被几位有背景的将领借用的小院议事厅内,便聚集起了二三十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要么是身上挂着各种闲散武职的勋贵子弟,要么就是那些与他们关系密切、利益捆绑的老油条低阶军官。
厅内门窗紧闭,气氛压抑而躁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酒气,以及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懑。
议事厅内陈设颇为考究,与军营的粗犷格格不入。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墙上挂着几幅附庸风雅的字画,中间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和时令瓜果,还有几壶显然不是军中专供的佳酿。
然而此刻,围坐在桌边或散立在厅内各处的人们,却无心享用这些。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个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名叫谢鲸,定城侯府的老爷,现袭二等男,任京营游击将军。
在谢鲸下首,还有三个年纪相仿、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将领。
他们虽也穿着制式军中服饰,但料子明显更精细,剪裁也更合体,腰间的佩刀刀鞘镶金嵌玉,透着华贵。
谢鲸加上这三人,正是此次聚会的核心人物,四人脸色都有些阴沉。
左手边那位,面色微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正是神武将军府的公子,现任京营千总的冯紫英。
冯紫英端起面前的酒杯,却又不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率先打破了沉默:
“诸位都听说了吧?咱们的沈大侯爷,好大的威风,这才刚踏进营门多久?凳子都没坐热,就直接把岳游击给拿了。”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剥了甲胄,堵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嘿嘿,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得够旺、够狠啊!”
这话语带讥讽,满是不忿。
坐在他对面,一个肤色略黑、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冷哼一声,正是略武将军府的卫若兰,现任步军左营千总。
卫若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何止是旺?简直就是不给我们这些人留半点脸面,岳安坪再怎么着,也是京营的老人,是驰武将军府出来的。”
“说拿就拿,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沈蕴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将门之后?有没有把徐提督放在眼里?”
坐在中间,体格最为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横肉和躁郁之气的,是方武将军府的陈也俊,现任车骑营千总。
陈也俊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抹了抹嘴角,粗声道:
“冯兄,卫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脸面?人家沈侯爷现在要的,就是撕破咱们的脸皮,好立他的威。”
“圣旨?哼,谁知道是真是假,还是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沈蕴算个什么东西?”
“三年前还是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小小风羽卫百户使,靠着攀附贵妃,又在东山道走了狗屎运,捡了点功劳,就敢爬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还封了侯,我呸!我看他那侯爵,指不定是怎么谄媚圣上得来的呢!”
冯紫英听后,阴恻恻地笑了笑,环视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煽动道:
“陈兄话糙理不糙,咱们这些人,祖辈父辈跟着太祖、太宗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时候,他沈蕴的祖宗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刨食呢。”
“如今倒好,一个幸进之徒,靠着裙带关系和几分运气,就敢来京营指手画脚,要断咱们的财路,毁咱们的清静。”
“什么整顿积弊?说得好听!我看他就是想排除异己,把他那些从东山道带回来的泥腿子都安插进来,好彻底把京营变成他沈蕴的后花园!”
卫若兰声音尖利,接话道:
“没错,他提出的那些什么‘新操典’、‘严考核’、‘清查空饷’、‘核验军械’,条条框框,哪一条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让咱们跟那些大头兵一样每日操练得灰头土脸?让咱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做梦!”
“京营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他一來就得变天?他沈蕴懂打仗吗,去年东山道,不过是叛军自己内讧,加上走了狗屎运,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名将了?我看他那些战功,水分大着呢!”
陈也俊更是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各位,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今天敢拿岳安坪开刀,明天就敢动咱们在座的任何一个。”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岳安坪好歹也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不能就这么让他折在一个幸臣手里!”
冯紫英见火候差不多了,也缓缓站起身,朝着上首一直没说话的谢鲸道:
“谢世翁,情况您也看到了,沈蕴根本就没想过让咱们好过了,您意下如何?”
谢鲸作为老旧勋贵一派,十二家侯府的人,自然也是和北静郡王水溶等人走一条路的。
而且沈蕴的做法,确实让他极为不满,只不过他作为长辈,又是京营里有头有脸的人,做不到像冯紫英他们那样,直接大骂。
这时听到冯紫英询问自己的意见,谢鲸这才沉声接话:
“诸位所言极是,我也觉得,沈蕴做得有点过了,岳安坪祖上可是驰武将军岳清,岳清将军那也可是四海扬名的名将。”
“即便岳安坪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应该由圣人来裁断,他沈蕴算什么狗屁东西。”
“还有汤沐辰等忘恩负义的得志小人,竟然对沈蕴如此追捧,实在令人不齿,此风我们一定不能助长!”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蕴在京营里为所欲为,我们得将岳安坪放出来!”
冯紫英听后,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
“各位,谢将军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十分赞同谢将军所言!”
“唇亡齿寒啊,今天我们不救岳安坪,明天就没人救我们,他沈蕴不是要立威吗,那我们就偏要让他这威立不起来。”
“岳安坪是被关在军中监房了吧?看守的能有多少人?咱们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有亲兵在营外候着,凑一凑,还怕冲不开一个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