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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章 云蒙拾翠
    第二天是周六。

    晨光均匀,质地像温凉的丝绸,铺满了房间。

    他醒来后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腰,声音带着刚醒的温和:“今天天气很好。去郊区走走吧,爬个山,怎么样?”

    “好。”

    我们没有周密的计划。只是洗漱,换上最轻便的衣服。

    在前门的旅游集散中心,坐上开往怀柔云蒙山的大巴。

    深秋的京郊,山峦的线条在极高的蓝天下,锋利又清晰。颜色是泼洒而奢侈的——山顶兀自留着松柏沉郁的墨绿,山腰以下,便是毫无节制的暖色狂欢:橡树、槭树、叫不出名字的杂木,将赭红、金黄、橙褐、以及恋旧的黄绿,一股脑地倾泻下来,像一匹巨大无比、正在阳光下燃烧的锦绣。

    盘山公路像一条柔软的带子,将我们送上高处。景区入口,车门一开,清冽的空气瞬间涌来,带着植物微苦的芬芳和岩石冷冽的质地,与城市终年不散的混沌尘埃截然不同。

    山路是平整的石阶,坡度温和。我们混在三两的游人里,顺着步道向上走。刻意放慢了速度。

    起初的一段,穿行在茂密的落叶林中。阳光被晒过,变成一地碎金,在石阶和厚厚的落叶上明明灭灭地跳跃。脚下是酥脆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惊起细小的回响。山风过处,头顶便是连绵不断的松涛,低沉而磅礴,如远海潮音。

    在一处略开阔的平台歇脚。回望,来路已隐没在斑斓的树影之后。远处山谷袒露着,公路细如银线,水库静卧,反射着天空的碎光,在群山的环抱里安详如眠。

    他递过拧开盖的矿泉水,我接过来,小口喝着。没有交谈,只是并肩站着,看同一片浩荡的景色。

    继续向上,林木渐疏,视野再无阻拦。接近主峰观景台时,巨大的灰白色岩壁陡然出现,纹理粗犷坚硬,与周遭漫山遍野的柔软秋色形成奇异的对照。

    站在木栏边,整幅秋日长卷在眼前轰然展开。

    向阳坡是炽烈的火海,背阴面沉淀着青黛与绛紫的幽谧。极目处,燕山余脉层叠起伏,在澄澈得近乎虚无的空气里,一层淡似一层,最终融化在天际的灰蓝之中。

    风大了,鼓满衣衫,猎猎作响,仿佛要将人骨子里那点滞重的、黏腻的东西,彻底吹散涤净。

    那一刻,我们像一对褪尽了所有热烈、仅剩下漫长岁月磨合出的寻常伴侣。

    在山间盘桓了很久,走走停停,下山时,腿脚泛起真实的酸软,但心却像被水洗过一样,是一种简单到近乎透明的轻快。

    回程大巴驶入城区,华灯初上。窗外的山野夜色迅速被璀璨而规整的灯火取代。

    夜晚回到方庄的住处,他依旧处理了一些事务。睡前,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我揽过去。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额头。“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黑暗中,恍惚还能嗅到山间那股混合着松针的气息。

    翌日清晨,阳光比昨日更加慷慨,泼洒得满室灿然。

    早餐后,他问:“中午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自己做点吧。”

    他点点头:“那去市场看看。”

    小区附近的农贸市场,喧闹,生机勃勃,充斥着最直接的生命力。

    水产摊位上,氧气泵咕嘟咕嘟的湍流,鱼儿在水箱里茫然地游弋。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那些银亮的鳞片。我指了指一条中等大小的草鱼:“这个吧。”

    摊主手脚麻利,捞起,称重,刮鳞去内脏,黑色的塑料袋递过来。

    转到豆制品摊位。方正的卤水豆腐,散发着质朴的豆腥气。又挑了几个红润饱满的西红柿,一小板沾着草屑的土鸡蛋。购物袋渐渐沉手,勒在指腹上。

    “差不多了。”我掂量了一下,“鱼加豆腐熬汤,西红柿炒鸡蛋。这几样……我会做。”

    “好。”他没多问,只去旁边挑了把西兰花,然后接过袋子,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住我的手。

    回到方庄的住处,厨房窗明几净,却少有烟火痕迹。

    我开始处理食材。他放下东西,倚在厨房门框边,静静看着。水流哗哗,冲洗着西红柿光滑的表皮;鸡蛋磕在碗沿,蛋黄圆润地坠入瓷白;豆腐被小心地切成厚薄均匀的方块。

    鱼已被收拾干净,直接滑入注满清水的锅中,点火。

    他在洗西兰花。

    香气渐渐升腾,交织,弥漫。

    约莫半小时后,我将豆腐块轻轻推入已呈奶白的鱼汤中。另一口锅烧热,滑入蛋液,“刺啦”一声,金黄蓬松。盛出,再下葱姜爆香,西红柿块入锅,翻炒出红润的汁水,滴几滴酱油,倒回鸡蛋,让酸甜的汁液包裹每一块金黄……!

    他的西兰花炒肉片也好了。鱼汤锅直接端上桌,撒上一小把香菜末。

    饭菜上桌,简单的两菜一汤,色彩对比鲜明。我们面对面坐下。他先舀了一碗汤,乳白,热气袅袅。吹了吹,喝一口。

    然后他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点了点头:“味道很好。”抬眼看来,“以后周末,可以试着学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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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也吃着。西红柿炒蛋酸甜适度,很下饭。汤也鲜,只是鱼身肉,似乎淡了些。我笑着问:“鱼真的好吃?”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意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真切。“还可以,”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有老婆的味道。”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面上却只笑着抿了下嘴,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这顿饭吃得依旧安静。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随着我在厨房与餐桌间移动的短短路径,停留了片刻,才开口:“下次,可以试试别的。”

    我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走瓷碗上的泡沫。“好啊。”我说。

    下午,我们各自占据房间一隅。他对着电脑处理一些零散事务,我则百无聊赖地翻看他书柜里的一本旧杂志。

    纸页间滑落出一张照片。

    我拈起来看。一位女士,短发,样貌中规中矩,看上去很文静,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很普通的一张生活照。

    翻到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墨水,字迹清秀:

    “谢谢你的陪伴,照片作为留念,希望你珍藏。”

    没有署名。只有日期:1999年11月30日。

    我捏着那张边缘已经微微磨损的照片,回头看向他。他仍对着屏幕,侧脸沉静,并未察觉我的目光。

    窗外的光线正在西斜,将他的一半轮廓浸在暖黄的光里,另一半则隐入逐渐浓起来的阴影中。房间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规律的轻响。

    我将照片轻轻夹回原处,合上了杂志。

    1999年——那是他的上一任吗?我们认识在2000年4月25日。

    中间只隔了不到五个月。

    而这张照片,这段被“珍藏”的、无名的“陪伴”,就躺在他书柜的某一页里。

    我起身,将杂志放回书柜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只是问:“看完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们继续着这个下午。他没再说话,我也沉默。

    傍晚时分,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中午的鱼汤还剩一些,可以煮点面条。”

    “好。”他没有异议。

    于是,傍晚的厨房再次亮起温暖的灯。我将乳白色的鱼汤重新加热,滚沸后,下入两把细细的面条。撒上一小葱花,一点点白胡椒粉提味。

    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端上桌,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完晚餐。

    洗碗时,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他没有说话。

    这一天,它普通得近乎平淡。

    窗外,夜完全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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