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水脸上没字,但她太生动有活力了,让张知府心中的万千感慨都化作了虚无。
他有功夫想这些那些,还不如管管市集上的治安。
对啊,怎么能有小偷呢?
今天敢偷钱,明天就敢偷国土,此等恶人势必要狠狠惩治一番才行。
虚张声势地喊起来,张大人好一通训斥,周围的兵卒立即动了起来。
蠢蠢欲动的人被强制镇压,部分别有用心的人立马老实了,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卖货的卖货,买卖配合,市集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和缓。
一大早被叫起来的北戎牧民卓木四肢僵硬地走动着,她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枯瘦的面颊,麻痹的眼眸,正如每一个备受生活肆虐的北戎百姓一般,渺小又雷同。
举目四望,周围的大俞官兵披坚执锐,意气风发。
卓木一开始以为这些人这么自信,是基于大俞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了解过后,当她的视线也落到那个集万千瞩目于一身的女子时,卓木才明白,这些人精神风貌更上一层楼的主要原因——这个姓为扈的官员。
她威仪自重,身形挺拔,往哪随意一站,就像北地风采最盛的白杨。
她只要存在,无须多久,众人就会看到她的特别。
听说这个市集的开办是她提议的,听说她一直在为她们的百姓而奋斗,听说这个国家不仅有她这么一位女官,听说……
卓木听了不少东西,而她的眉宇间也开始有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存在。
身旁的同伴推了一下她,“卓木,你拿什么东西来换?”
她们草原盛产玉石和部分珍稀药材,这些一直是大俞行商竭力收拢的对象。
伙伴手里的包裹存着她们家中女眷婚嫁所配的大珠宝,盛产此物的地界人民说东西大,那就是可以令人咂舌的大物什。
伙伴身量高大,就是太瘦了,她不习惯这样的自己,所以急需换购一些好吃的东西。
尤其是可以调剂身体的茶叶与盐,这是一定要的。
“我家里还剩一些这个。”伙伴侧脸一瞥,原来是虫草。
“啊,只有这个了吗?”这东西大家都有,可能换不上什么好物呢。
担心卓木吃不上饭,伙伴拉着人走到一边,隐蔽地偷渡一根手链,“来,给你一条。”
大珠宝瞬间易主,卓木眉心一蹙,“不用,不至于。”
而且这些东西的款式一看就是婚嫁所需的制式,她怎么能拿她家里人的……
伙伴小声制止她,“你忘了我家之前是干什么的了?”
卓木太久没吃过带盐的东西,脑子转得有点慢。
伙伴不着急,她弯着唇站在卓木身边静静等待,等到卓木神情豁然,她才拉着人走进市集中心。
她家里以前也是走商,父母做的就是珠宝玉石的生意,这样的东西她们家并不少,今天她带出来的还是最次的货。
不过家里人早就不从事这个行当了,剩下的这些都是库存。
市集人多眼杂,她怕被人当成大肥羊,所以才伪装成这副紧张兮兮,生怕有人抢自家宝贝的模样。
卓木非常认真地收下对方的帮助,“喜,感谢你,我会努力回馈给你的。”
积攒力量,谋求今后,她绝不会辜负她的帮助。
被叫做喜的女孩揽着人舒朗一笑,“哈哈哈不客气不客气。”
这样的举动并不少,众人结伴同行,互相帮助,在生存面前大家都没法维持真正的体面。
人只有手里有了粮盐之后,才能有空去想明天的太阳会不会被云覆盖。
谢依水看得有点久了,目视东方,朝阳缓缓升起,今天是个美好的大晴天!
西斜的影子逐渐缩短,张尧学摸着自己额头上的薄汗。
讨厌大晴天!
讨厌!!!
西北出太阳和不出太阳的时候完全是两个季节,饶是张知府在此地经营多年,他还是不习惯这忽冷忽热的笨天气。
身边的人已经撤离,扈大人也回了屠府,眼下就他一个高位官员在这里刷脸,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午后日头渐毒,张大人已经学会了放弃。
“快回去,我受不了了。”
谢依水听到张尧学这死动静的时候,脸上的浅笑转为扶额失笑。
她早说过了不用在外面待太久,留久了于那些兵卒而言也是压力。
没有人喜欢自己干活的时候领导一直盯梢。
一晃待到十一月,彼时仙治城捷报频频。
北戎已经撤出了仙治城附近的领域,大俞的旗帜一点一点靠近那座久违的城池,如此战报,令西北诸军心向往之。
京都发来急报通谕全境,南潜赞扬三皇子武功不俗,捷传九州,他让南不岱再接再励,势必夺回仙治城。
谢依水从宝珍楼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屠加站在廊下心怀感伤的画面。
最近大家脸上都喜洋洋的,谢依水猛然看到这么一张哭脸,心中疑惑不已。
路过,借过,错过,谢依水权当没看见。
姐夫伤不伤心关她屁事,她又不是扈既如,还不是扈赏春。
视而不见,就是她最大的敬意。
就在谢依水即将离开回廊的时刻,屠加伸手制止,“三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从这句话开始,谢依水脑袋里的那根筋瞬间绷紧,差点没把她给勒死。
脑瓜子嗡嗡的,肯定没好事。
“姐夫,天色不晚了,我先回去睡了。”细雨簌簌,午后天白,哪里能算得上晚,她就是不想处理这些烦人的情绪。
她又不是情绪管理大师,干嘛非得找她来开解呢?
莫名其妙,必有图谋。
谢依水挠头坐下,身姿颓然,“我大姐呢?”
呼叫扈元娘,呼叫扈元娘,你男人在这给我耍心眼了,快过来管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