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轮胎、轴承、链条这些呢?”
刘晓光站起来回答。他管人事科,但帮着跑过一阵采购。他说:“轮胎是橡胶制品,归地区五金公司管,我们已经报了一年的计划,批下来八成左右,缺口不大。轴承和链条也是走地区农机公司,问题不大。最麻烦的还是发动机。”
田福军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第三件事,”他目光扫了一圈,“厂房。三千平方的新车间,地皮有没有?钱从哪里来?”
李书记接过话头:“田书记,地皮有。厂区北边那片空地,十来亩,荒着也是荒着,一直堆废料,去年清理出来了,三通一平都做了。钱的事,我们算过,土建加设备,总投资大概十五万。厂里现在账面能动用的资金不到五万,缺口十万。”
田福军看着武惠良:“县财政能挤多少?”
武惠良想了想,说:“今年的预算早定了,机动财力也就两三万。不过可以考虑走地区农机局的技改专项,省里也有县办工业扶持资金,加起来凑个五六万有希望。剩下的,得靠厂里自己想办法。”
王满银说:“我跟农行的人谈过,可以用将来的订单做抵押,贷五万。”
田福军看着王满银,目光里有点意外:“农行能贷?”
王满银说:“我跟他们行长喝了三顿酒,第三顿他松口了。但要县里出个担保函。”
田福军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担保函的事,得上县委会议……。”
会议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田福军又问了一些细节——工人的培训怎么办,新车间建起来以后老厂区的设备怎么搬,生产旺季用电怎么保障,废品率控制到多少。
苏成和汪宇轮流回答,刘健和刘晓光也补充了几次。王满银坐在椅子上,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偶尔插一句,都是点关键的地方。
下午四点半,田福军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对李书记和苏成说:“方案我带回县委,下周常委会上过。你们这边继续往前推,别等。发动机指标和钢材指标的事,我这周就启动,县委全力支持农机厂。”
李书记连连点头,苏成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绷得更紧了。
田福军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看着王满银:“满银,你跟我回趟县委,有些事路上再说。”
王满银应了一声,跟在田福军后面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厂办大楼,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有点晃眼。
那五台农用三轮车还停在空地上,深灰色的车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夕光,厚实的钢板在光线下泛着哑光,像是五个蹲在地上歇晌的庄稼汉,安静,敦实,不声不响。
田福军在车边站了几秒钟,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上了吉普车。
三辆北京212发动起来,引擎突突地响,卷起一溜黄尘,顺着土路开走了。
吉普车出了农机厂大门,顺着街道往县委方向开。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跟着一阵轻晃。副驾驶上的田润叶双手抓着车门把手,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峁,但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
王满银也上了田福军的车,三人坐在后排有些挤。
田福军靠窗坐,身子微微侧着,目光落向车外光秃秃的山坡。王满银坐在中间,膝盖挨着两边人的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武惠良靠在另一边车窗,小声的和王满银说着地委农机公司对各县调拨物资的权限。
车刚拐过一道弯,田福军收回目光,看向王满银。
“农机厂向地委、省委求调三轮车发动机,终究是不稳定。而且大部分都是计划外采购,价格就高一大截……。”
他仿佛想起什么,开口问,“你这段时间去机械厂,他们仿195柴油机的进展咋样?好像,在你给农机厂下达研发三轮车时,你就同时向机械厂也下达了仿发动机的任务?”
王满银和武惠良停止了交谈,他听了田福军的问话,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田书记,昨天我还去了一趟机械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
“到现在,厂里一台合格样机都没拿出来。”
武惠良立刻皱紧眉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机械厂仿制195发动机的事,到底卡在哪了?
技术资料、工艺流程还是你亲自带局里技术干部整理优化的,还跟局里技术员在厂里手把手教了快三个月。
为了仿制这款发动机,厂里的几台先进车床、铣床,刨床都是我从地区调拨的新设备,材料也是按规格足额拨下去的,怎么连一台合格样机都出不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满银摇摇头,看着两人。
“田书记,武主任,这事不是设备不行,也不是图纸有问题。根子不在生产上。”
田福军身子再侧了些,眉头皱得更紧:“那根子在哪?”
“在人,在管理,在厂里那股散了架的作风里。”王满银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说得清楚,
“局里把改良后的图纸拆到每一个零件的公差,工艺流程细化到每一道工序的操作要点,连关键部件的热处理温度、机加工转速都标得明明白白。局里技术人员天天蹲车间,跟老师傅、年轻职工一遍遍地讲,手把手地教,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