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班特斯对大祭司的感受很复杂。
自己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离不开大祭司的那番话。
但事实上,这些年他遭受了太多的屈辱,有时候心里也会怨怼大祭司。
大祭司说完那番话,静静等着班特斯的回答。
他已经很老了。
虎族雄兽的寿命一般在四十到五十个雪季之间,大祭司至少活了六十个。
他的皮毛,从金色褪成了灰白,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
班特斯能够很明显地看出,对方瞳仁周围有一圈浑浊的白翳。
大祭司面前放着一个石盆,里面有好几块骨片。
大祭司用手摇晃了一会,看了看占卜出来的结果。
“班特斯,过来。”
班特斯走过去,在大祭司面前蹲下来。
“骨片上有你的影子。”大祭司说,“但影子旁边还有别的东西。我看不清。”
他把骨片捡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需要把他带回来,他中毒了,而且是针对心脏的毒。”
“如果你能按照我说的做,他能够活下来。”
班特斯的下颌绷紧了。
骨片在大祭司的掌心里发出摩擦声。
他静静等待着班特斯的回答。
“好吧,就当是按照您说的,为了族群,只是我希望,您能管住那群嘴碎的族人。”
而在班特斯这里吃了亏的罗德,看见大祭司传召班特斯,牙都要咬碎了。
罗德是虎族族长的小儿子。
他的皮毛是纯正的虎族金色,斑纹清晰分明,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
族长说过,他是最像自己年轻时的儿子。
但就算这样,大祭司也从来没有单独传过他。
罗德招招手,他的两个亲信跟上来。
西亚和一个叫巴泽的年轻雄兽。
西亚的骨架在虎族雄兽里偏小,肩宽只比普通亚兽宽一点。
他的耳朵常年垂着,是天生就长成那样。
巴泽刚好相反,身形高大,说话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大家耳朵里嗡嗡响。
“凭什么大祭司要见这个杂种。”
罗德在班特斯身上找不到任何优点。
毛色不纯,血统肮脏。
虎族和豹族是世仇。
两个部落之间的仇恨可以追溯到十几个雪季之前,那时候罗德还没出生。
他的父亲虎族现任族长——
在一次领地冲突中失去了两个兄弟。
凶手是豹族的狩猎队长。
那之后,虎族立下规矩:
任何与豹族有关的血脉,都不被部落承认。
班特斯是唯一的例外。
就因为大祭司占卜出他的命格“特殊”。
罗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定是因为雪季要来了,大祭司只是看重班特斯能捕猎而已。”
“柯特山的野猪配额,他都交上来了。大祭司当然要见他。”
巴泽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的脖子太粗,点头的动作带动整个肩膀一起晃动。
罗德看了他们一眼,
“我们也去柯特山。”
西亚的耳朵完全垂下去了。
“罗德,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柯特山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过了柯特山,说不定会遇见豹族。”
罗德瞥他一眼。
“我记得你的亚兽最近生病了。”
西亚的嘴闭上了。
他的伴侣叫米拉,是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亚兽。
雨季结束前就开始咳嗽,到现在还没好。
杰克的蛇草药膏给了他们一些,但只是缓解。
真正需要的是雪季前部落分配的药材配额,干雪莲和苦根藤的根茎。
由大祭司统一管理,分配给有需要的族人。
配额由族长决定。
罗德语气里的威胁藏都不藏一下,
“你还不该为族群出更多的力气吗?”
“再说了,班特斯能去,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西亚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是的,你说的对。”
事到如今,他也只敢在心里暗自嘲讽道,
“那你为什么不像班特斯一样,独自前往?”
但他不敢得罪罗德,诚如罗德所说,自己的伴侣最近生了病,要是自己得罪了族长的儿子。
在外出期间,自己的伴侣怕是会被孤立。
西亚看过这种事发生。
去年热季,一个叫洛尔的雄兽在部落集会上顶撞了罗德。
之后三个月,没有一个亚兽愿意帮洛尔的伴侣处理猎物。
而且洛尔狩猎时只能独自行动。
他在柯特山脉东侧被一头角鹿顶伤了大腿,因为没有族人帮他驱赶,伤口拖了半个月才好。
西亚不想变成洛尔。
他也就只能和其他同样不愿意随行的兽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走,天黑前赶到柯特山。”
而柯特山,褚随正在山脚下行走着。
如果仔细看,他的剑上还沾着些血迹。
褚随轻轻甩了一下剑。
残血飞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红点。
或许是能够闻到同类死亡的气息,那些野猪们都不再敢主动靠近褚随了。
这让褚随能够很轻松地离开。
柯特山的山脚覆盖着半化不化的雪,雪面上有许多野猪的蹄印。
他的脚印也加入其中。
每一步踩下去,雪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本来他想要驯服一只野猪作为交通工具,结果几番试探下来,野猪身上的毛实在是太硬了。
他只能放弃。
而且柯特山在他的探查下,基本没有什么其他兽人,缺少了毛绒绒整座山更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了。
315的光团漂浮在他肩膀旁边。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班特斯一起去虎部落呢?”
“虎部落肯定有更多的毛茸茸。”
它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褚随的意识里。
褚随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一棵倒下的铁木树。
“我不是你的任务对象。”褚随说,“你也要关心我?”
突然,褚随听到了一些动静。
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脚踩住地面,膝盖弯曲,整个人向上窜起。
左手抓住头顶的树枝,右手按在树干上,腰腹发力,翻上树杈。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他在树枝分叉处蹲下来,剑横放在膝盖上。
树叶挡住了他的身形,只要不从正下方看,是完全看不清他的身影的。
315的光团随着他来到树上,使劲点点头,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