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父端着茶,却没喝,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过几天,我们搬家。”
边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下个学期,我给你转学,去我教的中学。”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记闷雷。
边叙整个人定在原地,几秒后才像听懂了,声音提起来,
“爸,你没开玩笑吧?”
他往前一步,手撑到桌边,
“江城一中不是教育资源最好的学校吗。还有,为什么要搬家?”
边父把茶杯放到桌上,
“不管什么原因,我说搬家就是搬家。你有什么东西都收拾好。”
边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一个正经理由,我不同意搬家,我也不想转学。”
“爸,你疯了吗,你要成为父权暴君了吗。”
最后那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边父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笔筒都震得一晃。
“你是不舍得学校,不舍得环境吗。”
他盯着边叙,
“我看你是不舍得方知然。”
边叙原本撑着桌沿的手,瞬间僵住了。
冷意从脚底一下窜上来,叫人头皮发麻。
他张了张口,原先那些愤怒和不解全卡住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爸……你什么意思?”
边父站了起来。
父子俩身高差不多,隔着一张书桌对视。
边叙第一次觉得,书房这地方这么窄,让他所有的心思都藏不住。
边父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神色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曾经有多为边叙骄傲,现在就有多难以接受。
从小到大,边叙都太让人省心。
功课不用催,待人接物也有分寸,到了初中高中,更是一路出挑。
尤其是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这个当老师的,在同事面前抬头都比平时更直。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走到这一步。
边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
“期末前那天,我去学校给你送东西。”
“你从宿舍出来,神色不对。我本来想叫住你,后来跟了你一段路。”
边叙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发麻。
边父却没停。
“我看见你在跟着方知然。”
“也看见方知然把一封信还给女同学。”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看学生看了多少年,什么眼神,什么反应,我不会看错。”
他盯着边叙,一字一句。
“边叙,你喜欢方知然,是不是。”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那声响像是很远,又像就在耳边。
边叙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被揭开。
更没想过,自己身边亲近的人里,最先看出来的不是方知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父亲。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来反驳。
可那天的慌乱、跟踪时的失神、看到方知然收下又退回那封信时胸口翻涌的情绪,都成了摆在眼前的证据。
他否认不了。
可承认,好像更难。
边父见他不说话,神色更沉了几分。
“方知然看样子还不知道。我不能让你继续这样下去,更不能让两个家庭都跟着乱套。”
“我已经想好了,搬家,转学,离远一点,你也就能慢慢断了。”
边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哑得不像样,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就凭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就能管我喜欢谁吗。”
这句话一出口,边父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像是终于听到了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呼吸都重了几分。
“所以你承认了。”
边叙站着,肩背绷得很紧。
他的掌心撑在桌沿,被桌角硌得生疼,可他没松开。
那点疼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倔。
“我没觉得我喜欢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不得人?”边父像是被这句话激得发笑,笑意却一点也没有到眼底,“边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你走的是歪路。”
边叙胸口一下顶了上来。
“谁规定喜欢同性就是歪路。”
“我规定。”边父声音提高了,“我是你父亲,我不能看着你往错的方向走。”
“错的方向?”
边叙看着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我成绩下降了吗,我惹事了吗,我影响谁了吗。你凭什么一句错,就要我搬家转学。”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哪儿不对。”
“边叙。”
“你告诉我哪儿不对。”
父子俩的声音一层层顶上去,谁都没让。
边父胸口起伏,手也压在桌边,
“你现在年纪小,分不清。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分得清。”边叙看着他,“我就是喜欢他。”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边叙转头,看见边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脸色发白,眼圈已经红了。
她像是一直在外面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走进来,声音发颤。
“小叙,你别和你爸顶着来。”
她看着儿子,眼里有疼,也有慌。
“你现在就是一时想偏了,改过来就好了。搬家也好,转学也好,都是为了你。”
边叙怔怔看着她,
“妈,你也这么想?”
边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不能看着我的儿子变成一个同性恋。”
这句话比刚才边父的任何一句都更重。
边叙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觉得至少母亲会站在自己这边。
哪怕不理解,至少会先问问他好不好,怕不怕。
可现在,这点侥幸也没了。
他看着面前的父母,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
明明就在同一个书房里,可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墙,说什么都传不过去。
边妈还在流泪,伸手想拉他。
“小叙,你听话,好不好。你还小,以后——”
边叙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和自己的父母吵架,但也受够了这种情绪,
“我先回房间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边父皱眉,
“你站住。”
边叙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咔哒”一声,上了锁。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边叙,开门。”边父拍了两下门板。
边叙没应。
他喘了两口气,转身把书桌边的小书柜推过来,抵在门后。
木头摩擦地板的声响刺得人耳朵发涩,他推得很急,手背都撞上桌子的边角,立刻红了一片。
外面边妈也在喊,
“小叙,你先把门开开,咱们好好说。”
边叙靠在门边,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说不出话。
刚才在书房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儿已经散了,他胸口堵得厉害,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疲惫。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把门开开。”
“有话出来说。”
“小叙,别吓妈妈。”
边叙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那股想哭的冲动。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天光已经快暗尽了,只剩一点灰蒙蒙的亮,落在书桌和床沿上。
熟悉的房间此刻却让人觉得陌生,像连空气都不再站在他这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小了些。
也许是边妈把边父拉开了,也许是他们在商量别的办法。
边叙没去听,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有些发抖,低头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是方知然。
“明天去图书馆吗?”
边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退了,手机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微微泛红的眼尾。
如果是平时,他现在大概会回一句“去,老位置占座”。
可现在,他一个字都打不顺。
他慢慢敲字。
“不了,我家里暂时有事,等后面我约你。”
发出去后,他看着聊天框,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没过多久,对面回了消息。
“好,我等你。”
边叙盯着“我等你”看了半天,眼睛酸得厉害。
他把手机按灭,又重新亮起来,最终还是没再回。
房间彻底暗下去了。
外面客厅亮了灯,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
边叙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后背一点点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