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的风带着点暖意，但吹在身上并不是很舒服。
卫警官送商叙和宋德州出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卫警官站在台阶上，手里翻着那份供词，
“虽然在你们提交的证据下，宋平说出了犯罪过程。”
“但是对他，尤其是这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判刑，我们还需要确定很多细节与证据。”
宋德州站在台阶
商叙反而还算轻松，因为他和原主一样，从来没有对这个父亲产生过什么期待。
所以由他朝卫警官伸出手。
“没事，你们辛苦了，我们会等着的。”
卫警官也回握住他的手。
但握手结束，卫警官没有松开。
商叙抬起眼。
对上商叙疑惑的表情，卫警官沉沉看着他，
“只是你提交的很多证据，似乎不是按照法律途径调查到的吧。”
他说，
“是不是请了专业人士，例如私家侦探什么的？”
商叙心下了然，肯定是有部分账单和偷拍的照片，让这位警察起了疑心。
但是商叙还是能沉住气，淡定道，
“现在人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多了，时间久了，我也忘了证据的来源。”
卫警官这才笑笑松了松手，
“这样么？”
他把供词合上，夹进腋下，转身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一直想劝我的一位朋友别做这一行，毕竟这行危险。”
他没有回头。
“他姓周。”
商叙站在台阶上。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一点。
商叙看着卫警官的背影走进警局，突然想到——
卫警官说的朋友，恐怕就是他请来调查账单的周侦探。
商叙回过头，宋德州在出神。
他的视线越过警局大门，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人，但有他母亲坠楼的风声，有他被误解的这些年。
虽然他们将宋平交给了法律。
但是商叙和宋德州都知道怎么给监狱里面的宋平一些不痛快。
他们首先将真相全部公布，并且让商家和宋家的许多亲戚在监狱允许探视的情况下，多去安慰安慰宋平。
让他知道，虽然他在外面名声臭了，但是所有人还在惦记他呢。
那些亲戚平时在饭桌上最会说场面话，如今隔着探视玻璃，话也一样好听。
“宋总啊，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嫂子那么好的人，你怎么忍心。”
“我们这些年也没少受你照顾，真没想到你背地里做这种事。”
宋平起初还能忍。
可随着探视次数变多，随着更多人知道“宋平杀妻弃子”的细节，他开始觉得周围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更别说，宋德州还做了另一件事。
在合规范围内打点，让狱友知道宋平做了什么事。
监狱里的规则很直接：
你是什么人，大家一眼就能掂量出你值不值得尊重。
宋平最在意的就是尊重。
他当了一辈子“体面人”，最受不了别人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他开始睡不好。
在放风时被人故意挡路。
开始在排队打饭时听见身后的人低声嘲笑。
但最让宋平遭受打击的。
正是商叙给他最后带来的一条消息。
“赵红洁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你揭发。”
哪怕赵红洁是真的疯了。
她也从来没有想要供出宋平的想法。
宋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像笑，又像哭。
他抬手砸向玻璃，旁边的狱警迅速靠近。
宋平握着听筒，手背青筋鼓起，
“你骗我。她不可能不说，她怎么可能不说。”
说完这个消息，商叙放下电话，直接转身离开。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他与宋平的见面了。
但刚刚宋平歇斯底里的样子，让商叙心头涌起了一阵冲动。
创作的冲动。
整整三天，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画出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两只羊羔，一黑一白。
商叙把刷子放进水桶，转头看向宋怀瑾。
眼底因为熬夜有些红，却还是对他笑了一下，
“好了。”
宋怀瑾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扶他。
商叙的身体重量压过来时，宋怀瑾才发现他体温高得过分。
商叙抬手想去摸宋怀瑾的脸，指尖刚抬到一半，就像断电一样垂下去。
他整个人往前栽。
宋怀瑾心口猛地一沉，双臂立刻收紧，把人抱住。
宋怀瑾将商叙紧急送往医院后，回到家中拿住院的用品。
推门进去，屋里还保持着这几天的凌乱。
收拾好东西，在关门的时候，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宋怀瑾捡起来。
抬起头，却在这一瞬间发现这幅画的另一面。
商叙或许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
导致正面明明看起来只是一黑一白的羊羔，在侧面的角度，分别映照出天使与恶魔的脸
不是明确的五官，像有人在画里埋了第二幅画。
宋怀瑾再换一个角度，羊羔的眼睛又像变成了两双人眼。
一双带着歇斯底里的扭曲，一双带着潮湿的哭意。
那一刻，宋怀瑾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这两双眼睛太像宋平，也太像商悦。
宋怀瑾没敢久看。
他甚至没关灯，抓起用品就往外走。
等到了医院，商叙还没有醒。
宋怀瑾毫无疑问被李医生严肃批评了。
“再这样糟蹋身体，神仙来了都别想好。”
宋怀瑾站在病床边，低声承诺，
“放心吧，再也不会了，我会一直管着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商叙缓慢睁开眼。白色天花板刺得他眯了一下，随后视线才找到宋怀瑾。
宋怀瑾离他很近，眼下的红比商叙还明显，像一夜没合眼。
宋怀瑾没有丝毫想怪他。
他只是伸手，握住商叙的手。
商叙的手背扎着针，皮肤有些凉。
宋怀瑾握上去时，小心避开针头，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落下来，滴在商叙手背上。
商叙甚至能感觉到，这滴泪珠顺着皮肤往下滑，滑到他的腕骨处才停住。
他怔了怔，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很少愧疚，至少很少对人表现出来。
可此刻宋怀瑾握着他手的力度，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三天到底做了什么。
下次，还是注意些吧。
毕竟自己，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小心擦过宋怀瑾的眼尾，
“别哭，以后我不会了。”
宋怀瑾低着头，
“你每次都这样说。”
商叙看着他，目光沉了一点，
“这次算数，你可以一直管着我。”
商叙看着宋怀瑾，忽然说，
“你知道吗，老夫人给我留下的钥匙，我用它打开了宝藏。”
宋怀瑾抬眼，眼里还带着水光。
他把商叙的手捧起来，贴到自己脸侧，
“宝藏里是什么。”
商叙笑了一下，
“是我和大哥小时候的手工。我画的画，他雕的木雕。”
宋怀瑾听着，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她一定很爱你们。”
宋怀瑾此时的眼神太过温柔。
商叙心下一动，用指腹抬起宋怀瑾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我需要你管着我。”
宋怀瑾有些怔住。
“好。”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
“商叙，我好像还没说过。”
“我爱你。”
他看着商叙。
商叙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瞳孔边缘那圈淡褐色的纹路里，正映着他的脸。
“我知道。”
他的爱人说。
“商宋CP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