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汉东日报》，头版头条，是关于京州高盛项目签约的深度报道，配上了一张贺铭远与高盛亚洲区总裁史蒂文·约翰逊握手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的贺铭远，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这段时间，汉东省在全国范围内，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

    千亿的华腾产业园，百亿的汉钢注资，现在又引来了高盛这样的国际金融巨鳄。这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得是既漂亮又响亮，让汉东的GDP增速，在全国都名列前茅。

    作为省委书记，这份成绩单，无疑是亮眼的。他向中央汇报工作的时候，腰杆都能挺得更直一些。

    但是……

    沙瑞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发现，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赞誉声中，媒体和公众的焦点，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么几个人身上。

    省长高育良，运筹帷幄，擘画蓝图。

    京州市委书记贺铭远，雷厉风行，招商引资。

    省发改委主任林辰，年轻有为，执行力强。

    这三个人，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铁三角”，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功劳和光环。

    而他这个省委书记，倒像个坐在后方，负责盖章和鼓掌的“荣誉主席”。

    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的是，这三个人，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育良是“汉大帮”的掌门人，贺铭远和林辰，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外甥，背后是京城势力庞大的林家和贺家。现在，林辰又和高育良的女儿高芳芳走得极近，眼看着林、贺、高三家，就要拧成一股绳了。

    这股力量，在汉东，已经强大到让他这个省委书记，都必须正视，甚至……警惕。

    权力，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东西。

    沙瑞金不怀疑高育良他们搞经济的决心和能力，但他必须确保，这辆飞速前进的“汉东号”列车，方向盘，始终牢牢地握在他这个“班长”的手里。

    “景文。”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秘书白景文立刻推门进来：“书记。”

    “通知一下育良同志，让他下午三点，到我这里来一下。我们聊一聊下一阶段的扶贫工作。”沙瑞金淡淡地吩咐道。

    “是。”白景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跟了沙瑞金这么久，自然听得懂领导的“话外之音”。

    聊扶贫工作是假，敲打敲打最近风头太盛的高省长，才是真。

    ……

    下午三点，高育良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瑞金书记，您找我。”高育良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

    “坐吧，育良同志。”沙瑞金指了指沙发，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最近辛苦了。我们汉东的经济工作，能有现在这个局面，你和铭远同志，功不可没啊。”

    沙瑞金一上来，就是一通表扬，态度亲切得像自家兄弟。

    “这都是在瑞金书记您的领导下，我们省委一班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工作。”高育良的回答，也是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很低。

    两人寒暄了几句，办公室里的气氛，一片祥和。

    白景文送上文件后，悄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沙瑞金拿起那份关于扶贫工作的文件，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

    他看着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育良啊，最近我们汉东的经济，确实是热火朝天。特别是京州，又是高科技产业园，又是金融中心，可以说是日新月异。这很好，非常好。”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也要看到，在这一片繁荣的背后，我们汉东，还有很多贫困地区，贫困人口。他们的日子，还很苦啊。”

    高育良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瑞金书记说的是。统筹区域发展，打好扶贫攻坚战，是我们省政府下一步的工作重点。”

    “嗯。”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育良。

    “我最近听到一些声音，说我们现在的资源，是不是过于集中在京州了？说我们汉东，不能只有一个京州，其他十二个地市，也要发展，也要进步嘛。”

    “育良同志，你是全省的省长，考虑问题，要有全局观。京州这盆火，烧得旺是好事，但我们也要注意，给其他的兄弟市，分一点火苗，匀一点温暖嘛。”

    来了。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似的。

    绕了半天，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沙瑞金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提醒他，不要只顾着自己和盟友的“一亩三分地”。

    警告他，汉东姓“沙”，不姓“高”。

    高育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他诚恳地点了点头：“瑞金书记，您批评得对。这一点，我确实是有所疏忽。最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京州这几个大项目上，对其他地市的关心，确实不够。”

    “我检讨。”他主动认错，态度无可挑剔。

    看到高育良这个态度，沙瑞金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他要的，就是这个姿态。

    他不是要打压高育良，更不是要阻碍汉东的发展。他只是需要明确一点：在这个班子里，谁是主，谁是次。

    “检讨就不用了。”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们都是为了工作嘛。我的意思是，下一步，我们省政府这边，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出台一些政策，把京州发展的红利，向其他地市，特别是那些贫困地区，倾斜一下？”

    “比如，我们那个‘汉东产业引导基金’，能不能也拿出一些资金，去扶持一下吕州、岩台这些地方的特色产业？不能光盯着高科技，我们的传统农业、旅游业，也是要发展的嘛。”

    沙瑞金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汉东产业引导基金”。

    高育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沙瑞金的嗅觉，太敏锐了。他已经开始注意到，自己手上这个不受政府财政约束的“小金库”了。

    “瑞金书记高瞻远瞩！”高育良立刻表态，“您这个提议非常好！我回去之后，马上就召集相关部门，研究具体的方案。一定要把我们汉东，打造成一个共同富裕的示范省！”

    “好！”沙瑞金满意地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育良啊，我们俩搭班子，不容易。汉东的稳定和发展，就靠我们同心协力了。”

    “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高育良也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一场暗流涌动的“敲打”，就在这样一团和气的氛围中，结束了。

    走出省委大楼，高育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建筑，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沙瑞金今天，是手下留情了。

    但这也给他提了个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己最近的步子，是迈得有点太快，太大了。

    是时候，稍微放缓一点，也让其他人，都尝尝甜头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