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连顾已经回到了隐雪崖,见到了师父闻丘和师叔观壑。
双方都没有什么废话,连顾直接开口问:“师父,玄石鼎修复得如何了?”
闻丘的表情还算轻松,“叫你回来便是为了此事。”
他看了观壑一眼,示意让他来说,观壑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才开口道:“玄石鼎已经修复如初,你师父已经试过了,确实有涤清灵气的效果。”
连顾差点激动得站起来,但想着之前闻丘给他传信说不可用,这其中定然还有什么别的事。于是让自己稳定下来,等观壑说“但是”。
观壑:“但是。”
连顾心说:果然。
然后,就听他师叔用那被酒味腌透了的口气加上极为嫌弃的态度继续道:“因为你师父当年下的那个符咒已经和玄石鼎融合了,即便灵气可以涤清,也依然无法取出来。”
闻丘已经在低头鼓捣拂尘了,头也不敢抬。
这件事他实在太说不过去,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可行之策,却因为他当年一直贪玩闹了这么大的麻烦。
到这样的时候,连顾也顾不得自己师父的颜面,直接问:“那咋办?”
观壑歪了歪头,“说起来,还要多亏你。”
“我?”
“多亏你当初从似风城挑了个靠谱的孩子来隐雪崖,这小子在修复法器上,竟然比我还有天赋。”
连顾:“您是说左培风?”
观壑点头,“还好我有这个好徒弟在,比你这倒霉师父还有用呢。”
闻丘自知理亏,依然闷头不敢吭声。
观壑也不搭理他,继续对连顾道:“培风在崖上这些时日看过不少古籍,他想到了一个可行之法,或许可以解除玄石鼎中融合的符咒,我也觉得可行,所以已经让他在试了。”
连顾:“那我去为他护法。”
观壑摆摆手:“不用,连轻已经在为他护法了,他们俩一直跟着我,彼此也熟悉。”
连顾:“那我能做什么?”
闻丘终于开口:“培风这孩子毕竟还带着你的半缕浊气,为师担心他修复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才叫你回来,以防万一。”
他一开口,观壑就又是一个白眼,“有些人啊,除了给别人添麻烦就是给徒弟添堵,你徒弟在哑山上都快烧脱一层皮了,你也不知道心疼孩子,就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
连顾赶紧帮师父说话:“修复玄石鼎是重中之重,不该有一丝疏漏,是师父考虑周全。”
观壑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你啊,你就会帮你师父说好话,但凡他懂得啥叫周全,这玄石鼎就不可能出这么多岔子。堂堂一门之主,就没个靠谱的时候。”
闻丘:“谁能想到这玩意儿有这么大的用处?”
观壑:“我就能想到啊,当初我看见那块石头在河里,就知道日后必有大用,你看怎么样?要不是你添乱,这事儿早就解决了!”
闻丘:“你知道有用你还放在藏宝阁里落灰?”
观壑:“诶?还就因为我把它放在藏宝阁,才机缘巧合让似风城的丫头拿走了,你别忘了,现在这儿主意都是那丫头想出来的,从前咱们捧着金碗要了那么多年的饭,办法就在眼前都没人想得到。一个个还好意思求仙问道呢,还不如一个凡间丫头脑子灵光!”
连顾原本听他俩吵架都习惯了,冷不停听到夸左如今的话,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但转而又开始担心起来,似风城也同样出了乱子,她那样匆匆赶回去,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危险。偏偏两张传信纸都在她身上,这匆匆忙忙的,最后竟落得个无法联络。
虽说柳既安陪她一道回去了,但这个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啊?
他正走着神,闻丘叫他,“连顾啊,眼下还不用你做什么,你重伤刚刚痊愈,先回房间好好调息养神,切不可再乱了心思。”
连顾起身施礼,“弟子遵命。”
他转身离开,出了门口,还能听到两个老头在房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斗嘴。
连顾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们还能这样没羞没臊的吵架,说明眼下的局势并不算严重,师父和师叔心里都是放松的。若真是有什么危险,根本吵不起来。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绕到左培风闭关的房间想看看他修复的境况,然而房间外竟有结界阻隔。
连顾稍微抬手试了一下,倒是个灵气极其充沛的结界,甚至还与主人的神识相通,一旦有人动这道结界,结界的主人便会知晓。
连顾的心底更松了口气,每个人都如此认真,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成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认认真真的看一看隐雪崖的景色了。
等玄石鼎修复好了,等一切都过去,无论左如今多忙,他都要让她好好的休息几日,和她一起看看湖光山色,让她也过几天没心没肺的逍遥日子。
而此刻,她心心念念的人正顶着星月朝隐雪崖飞来。
这鸟儿原本就有损耗,又被丹药强行催动,急三火四的了一阵之后,明显药效开始过劲儿了。那只受伤的翅膀已经几乎无法振翅,载着左如今斜斜的往一旁滑坠,然后一声悲啼栽在了一片草地上。
好在早春时节地上的草叶已经露了嫩芽,一人一鸟才不至于摔死。
左如今从青鸟身上滚下来,扶了扶它的头,感觉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太过辛苦,又有伤在身,实在是力竭了。
她低声道:“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若是还有以后,定会回来救你。”
青鸟默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左如今顾不得许多,在夜色中左右看了看,辨别出隐雪崖的防线,然后撒开双腿飞快的朝隐雪崖跑去。
这鸟儿落地的位置已经离隐雪崖不太远了,约莫二十里。
跑二十里山路对左如今的体魄来说并不算难,只是她心底实在控制不住的焦急,竟被这焦急压得有些心慌,倒觉得跑起来有些吃力了。
左如今并不知道,在她之前不久,刚刚有一个身影走了和她同样的一条路,然后在夜色中一闪身,进了隐雪崖。
那身影无知无觉,似乎也并不知道累,一路狂奔而来,汗水把衣服全打湿了,两条腿都在抖,却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那人的气息也没有在隐雪崖受到任何结界和符咒的阻碍,好像原本就是隐雪崖弟子一般。
那身影轻车熟路的绕过了所有的关口,穿过了所有结界,然后站在了左培风正在闭关的房间门外。
门外依然有结界,身影却丝毫不担心,继续往前走,轻而易举的穿过结界,推开了房门。
房间很大,原本是一间上早课的学堂,后来因为位置离观壑的房间有些近,早课的声音打扰他老人家睡觉,于是便将早课挪了地方,这一处大部分时候都空着,偶尔给几个无处闭关的小弟子暂用。
左培风此刻便在这屋子正中间盘膝而坐,面前就是玄石鼎。在他周围密密麻麻摆满了古籍和符文,把他和玄石鼎围在了中间。
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这位小少主也有了几分大修士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十分专注,灵气源源不断的从他掌心流向玄石鼎,一人一鼎周围笼罩着淡淡的一团雾气。
在他这堆古籍和符文的圈子外面,还有一个人也同样在打坐,一缕灵气从指尖而出,连通着门外的结界。
正是连轻。
在那人推开房门的一瞬间,连轻睁开了眼,看到了来人。
他没有说话,反而直接起身走到门口,严严实实的将房门合上。
原本在修复玄石鼎的左培风感觉不对,下意识停手往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娇小苍白,鬓发全都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正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这张脸,左培风曾经见过一面。当初在似风城,柳既安中了邪术差点把整个宫里都掀翻了,便是这个女子以命相搏给左如今争取了时间。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子就是自己那被换了脸的姐姐。可是从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而此刻,她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左培风有点呆,几乎无意识的站起身,挪动脚步往她的方向走,试探着去叫她:“姐……”
这一声“姐”像是什么机关,左临星的眼中“唰”的落下两行泪来,哑着嗓子叫他,“培风……”
左培风方才所有的犹疑都瞬间烟消云散,这个人就是他姐姐,是他寻找了许久的受尽了苦楚的姐姐。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和左临星抱在一起,同样涛涛落泪,“姐,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怎么会突然来这儿?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左临星单薄的身躯被他抱得太紧,连话都说不出来,左培风半天没听到回应,这才想起松开手,低头看左临星,“姐,你怎么了?你开着有点奇怪,你说话啊……”
左临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喷出了一口血。
那血扑面而来,全喷到了左培风脸上,没等他缓过神来,左临星已经慢慢往下滑,软软的瘫在地上。
左培风几乎要疯了,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的头,“姐,姐你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
左临星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直呆滞的脸上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对他笑一下。
然后,那笑容就猝不及防的僵在了她脸上,随着一条终究要离世的性命。
从她进门,到她死在左培风怀里,前前后后不到半刻钟,好像这女子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弟弟面前,就是为了死给他看。
而此刻看到了这一切的左培风在短暂的大起大落后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脸上的泪水将左临星喷出的血冲开两道河,决堤一样的流着,却哑了嗓子,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疯狂的撕心裂肺的流泪。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巨大的悲喜让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姐姐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人突然就死了?为何明明有人给他护法设下了结界却毫无作用?甚至有人进来的时候,这位护法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为他护法的连轻小师兄,此刻正站在悲伤欲绝的左培风身侧,冷眼看着他的悲苦。
看到左培风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连轻才抬手起了一道法术,然后用掌心在左培风背上拍了一下。
一道浓黑的雾气喷薄而出。
连轻笑了,“果然,还是得要挚爱之人的生死,人啊,就是贱骨头,非要的大事才能激发出戾气来。”
左培风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却在极度的悲痛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梦魇一般抬头看向连轻,抬眼却只看到一只迎面朝他挥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