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左如今已经在书房里了。
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还落下了一些文书没有处理,早膳过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传信纸一直没有再亮起,她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急不得,于是也认真处理自己手头的公务,偶尔扫一眼传信纸,但一直是暗的。
连顾也知道她还在等消息,但他确实没有什么新消息能告诉左如今。
他此刻正在观壑长老的房间里,守在观壑的床榻前,目不转睛。
在他旁边,他师父闻丘正坐在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
前一晚,他匆匆赶回来与闻丘商议此事,闻丘也觉得此事可行,两人顾不上天色已晚,大半夜就去找观壑。
然而没进屋就闻到里面冲头的酒味,果然,这位早已被酒腌入味了的观壑长老不知又喝了什么仙酿,醉得昏天黑地。
闻丘使了三道醒神符,愣是没把人弄醒,又抓来连轻问话,才知道这位祖宗喝了一壶千日醉。
千日醉当然只是一个名头,观壑不可能真睡上三年五载,但眼下这个时候,就算他睡上几日,闻丘和连顾显然也等不了。
闻丘无奈回房间取了他的宝贝天元丹,掰着嘴给观壑喂下去一粒,犹豫了一下,又喂了一粒,然后示意连顾坐下。
“天亮后,约莫就能醒了。”
于是乎,师徒二人顶着如出一辙的无奈面色,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守在榻前,安静等观壑醒来。
观壑是在天亮一个时辰后醒来的。
就只是呼吸稍微有了点变化,还没等他睁眼,闻丘就先睁眼了。
等观壑睁眼的时候,闻丘和连顾已经在他榻前双双低头看着他了。
观壑吓一跳。虽然他这位闻丘师兄一向喜欢胡闹,但连顾可是个好孩子,断不会做这种闯人卧房的无礼之事。
此刻这俩人就这么冲进他房间里,不用想也知道是有大事。
观壑几乎是弹起来了,“怎么了这是?隐雪崖塌了?”
闻丘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问:“玄石鼎,你能修好吗?”
观壑眨眨眼,像是花了点功夫才想起“玄石鼎”是什么,转而歪头看闻丘,“玄石鼎不是让你玩坏了吗?”
闻丘:“……”
若是往常这种时候,连顾见了师父吃瘪,定然会躲在旁边偷着乐,但此刻他实在没这个心思,于是对观壑施了一礼,然后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眼下确有一事,需用到玄石鼎,不知师叔可否将玄石鼎修复?”
观壑:“你们要用玄石鼎干嘛呀?”
连顾看了看闻丘,闻丘无声点了个头,示意可以说。
于是,连顾便将之前的想法原原本本讲给观壑听。
关于连顾的灵气与那结界的关系,观壑并非一无所知。毕竟这灵气至纯的孩子被养在崖顶那么多年,哪怕没有人跟他细说,猜也能猜个大概。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观壑从榻上起身,示意这二人到桌边坐。
然后,三人就这样围坐在桌边沉默。
过了一会儿,观壑叹了口气,“自古破镜不能重圆,你们想要将此物修好,这可是违背天地道法的事。”
闻丘:“兵器损毁可以重铸,玄石鼎为何不可?”
观壑:“铁器可炼化,你见过什么炉子能将石头炼化吗?更别说,那可是一块玄石。”
闻丘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观壑瞪了一眼,那意思:当初要不是你胡闹,玄石鼎也不至于就这么毁了。
连顾却观察着观壑的脸色,试探着问:“师叔说,这是违背天地道法的事,却并没有说此事无解,对吗?”
此言一出,闻丘和观壑同时转过头看他。
观壑乐了,“我说这小子成天往崖下跑呢,看来在人间真没少学东西啊,脑子都活泛了。”
连顾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听观壑的意思,他应该是猜对了。
他正想追问,却听观壑继续道:“似风城那个小城主,我先前可是见过的,看眼神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丫头。”
连顾点点头,下意识抿了抿嘴角。
观壑还在说话:“我听连轻和培风的意思,你现在跟小城主关系可不一般啊。要真说起来,这玄石鼎也算你们俩的媒人了。哎,你俩……”
连顾虽然有点耳根发红,但还是理智占着上风。他感觉观壑是在故意说些有的没的,有意回避方才那个问题。
他看着观壑喋喋不休的样子,犹豫着要不要出口打断,就听到闻丘重重咳了一声。
观壑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丘:“我说你,你到底能不能修?给个痛快话!”
观壑拉了个长音:“能是能……”
闻丘:“但是呢?”
“但是……哎,”观壑叹了口气,“都说了是违背道法的事,自然是要遭罪的。”
“遭什么罪?”
观壑正色,“就像方才说的,需要有东西将玄石重新炼化,据我所知,这世上能做成此事的就只有一件东西,流火蜉蝣。”
闻丘:“灵族的东西?”
观壑:“正是。此物可融世间最坚硬之物,可是却生于灵族火山之巅,取之不易。”
连顾:“我可以去试试。”
观壑:“那你可知,它为何叫蜉蝣?”
连顾眉头一抖,“朝生暮死?”
观壑闭眼点了个头,“此物命短,哪怕是用灵气给它续命,最多也活不过三日,可我却不敢保证三日内能修复这尊鼎。”
没等闻丘和连顾说话,观壑又道:“更何况,眼下关于这尊鼎的一切都是猜测,即便修复好了,也还有一种可能,它根本无法洗涤普通人的灵气。如果是那样,你们可就白忙活了。”
连顾默默和闻丘对视了一眼。观壑所说的这个顾虑,前一晚师徒二人就已经谈过了。玄石鼎从头到尾只存过连顾一个人的灵气,但他的灵气本就至纯,也自然没有“洗涤灵气”一说。而旁人的灵气存进鼎中,是否能像水一样被涤清,还未可知。
但这对视的一瞬间,师徒俩还是默契的点了个头。闻丘道:“只要还有实现的可能,便该尽力一试。”
连顾:“师父说得对。”
他说着就要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闻丘却也站起身,按住连顾的手臂,“此鼎损毁本就因为师而起,为师陪你同去。”
连顾还要拒绝,老头浅淡的瞳仁难得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徒弟,那神色竟似乎有几分愧疚,“为师知道你本事大,但灵族火山口那样危险的地方,总得有个人照应,”他用目光挑了挑观壑,语气重又轻松起来,“你不指望为师,难道还指望你这个不靠谱的师叔吗?”
观壑:“哎你这老家伙……”
这俩老头吵嘴,连顾早就习惯了,哪怕是这样的时候,他俩也还是不会放弃斗嘴的机会。
连顾端端正正的向闻丘施了一礼,“都听师父安排。”
“行,既然你们非要试试,那就试试,”观壑站起身抻了个懒腰,“你们去吧,我也正好准备一下修复玄石鼎要用的东西。”
连顾又转身对观壑施礼,“多谢师叔。”
观壑摆摆手,“跟我就别客套了,忙你的。”
倒是闻丘又咳了一声,看向观壑。
没等他说话,观壑便抢先道:“知道知道,打死都不跟别人说。”
闻丘点点头,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师徒二人往外走的时候,又听见身后的观壑故作漫不经心的声音:“那火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心着点儿,保命为上。”
连顾赶紧回头再施礼,“多谢师叔。”
倒是闻丘的语气傲娇得很,“废话挺多,知道了。”
似风城里,左如今书房。
忙完上午的文书后,城主终于等到了传信纸亮起,连顾的话依然很简短:师父说可以一试。但修复玄石鼎需要耗费一番功夫,近几日,我不能回似风城了。
左如今:我能帮你做什么?
连顾:等我的好消息。
左如今知道,自己的确帮不上他什么,她能做的,就是护好似风城的百姓。但她又莫名有一种直觉:想要修复玄石鼎,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在连顾这报喜不报忧的几行字背后,或许隐藏了更艰险的事,一些她帮不上忙,却很可能会担心的事。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追问,简短的回了一个字:好。
两人都默契的没再说什么。
隐雪崖这边,师徒二人很快准备停当,出发赶往灵族境内。
所谓灵族,虽然皆由柳既安统治,却并非只是披花谷一处。在披花谷之外,还有兽山、火山、黑水潭等多处,皆为灵族地界。只不过这些地方环境实在险恶,除了妖兽毒虫,几乎没有生灵能活下来。唯独披花谷,几乎是老天爷给灵族的恩赐,在这些险恶的环境中,独独冒出这一块四季如春的悠闲去处,养了一群悠闲的灵族人。
不过,自从流烟泽被毁,灵族人没有了倚仗,大多数人也不再混吃等死了。虽然短短一两年还到不了勤勉的程度,但横竖都开始把“谋生”两个字放在了心上。
比如那位最贪玩的小少君柳既安,此刻竟带着族人种起了草药。
要说让他挥着锄头干农活,他倒也没那么勤快,但在药园中也算忙里忙外,四处都留了心,这对于他哥柳覆青来说,已经是十分欣慰了。
此刻这位臭讲究的小少君正低头跟衣摆上蹭到的一块泥土较劲,有小厮来报:“少君,有客人求见。”
柳既安没抬头,继续瞪着衣服上那块泥印子,随口问:“谁啊?”
“是隐雪崖的连顾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