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鹰号”的餐厅位于吊舱中层，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几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椅，一个配餐窗口，仅此而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机油、魔法香料和食物本身朴素味道的气息。

    

    符英走进餐厅时，里面正有其他人。

    

    正是那两位新加入的天翼族盟友。他们似乎也刚刚过来取餐。

    

    与之前甲板上那神圣威严、光芒四射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他们收敛了所有外放的能量。

    

    狄奥尼索斯那头天蓝色的短发梳理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温和的学者。

    

    赫尔墨斯则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淡灰色短发，棕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配餐口里摆放的食物，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厨师——一位从前王宫御膳房侥幸存活下来的老师傅——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看起来确实不怎么精美的食物分装到托盘里。

    

    主要是烘烤得有些干硬的粗粮混合苔饼、压缩成砖块状的土豆泥，以及一些脱水皱巴巴的番茄干。

    

    “喂，狄奥，你看你看！”

    

    赫尔墨斯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狄奥尼索斯，指着那些食物，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不远处的符英听见，语气里充满了孩子气的抱怨和不可思议，“这……这东西真的是能吃的吗？看着比我以前喂天马的草料还糟糕！给天马，天马都得嫌弃地喷响鼻！”

    

    狄奥尼索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一边接过厨师递过来的、装有同样食物的托盘，一边用一种安抚自家闹脾气幼弟般的口吻说道：“好啦，赫尔，出门在外，条件有限，将就一下。能量补充才是首要的。”

    

    他说话间，另一只手甚至非常自然地抬起来，揉了揉赫尔墨斯那头乱糟糟的淡灰色短发，动作娴熟而亲昵。

    

    赫尔墨斯似乎很受用，虽然依旧撇着嘴，但没再大声抱怨，只是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符英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在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天翼族，私下里的互动竟然是这样的？

    

    尤其是狄奥尼索斯那副带着眼镜、温言安抚的模样，以及赫尔墨斯这毫不作伪的、近乎撒娇的抱怨，与她想象中的“神圣使者”形象相去甚远，反而……有点有趣。

    

    她正看得入神，赫尔墨斯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转过头，那双棕色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符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假装看向配餐窗口上方的菜单牌——虽然那上面根本没什么可选的。

    

    她甚至为了掩饰尴尬，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来自原来世界的小曲儿，声音细若蚊蚋。

    

    但赫尔墨斯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他三步并作两步，瞬间就跨过了几步的距离，一把拉住了符英的胳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无法忽视。

    

    “喂！你！”

    

    赫尔墨斯凑近她，眉头紧锁，指着狄奥尼索斯托盘里那些卖相堪忧的食物，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质问，“你们人类平时就吃这个？！这东西真的能下咽？怪不得你们都活不长！”

    

    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难以置信，仿佛发现了什么颠覆他认知的事情。

    

    符英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于这些可能餐风饮露、食用光霞云霭的天翼族来说，这种经过魔灾摧残后、在恢复初期所能提供的最基本的生存口粮，确实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她轻轻挣开赫尔墨斯的手，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一直这样。只是在之前的魔化时期，土地被污染，在避难用的地下基地，很多作物无法生长，物资极度匮乏。这些苔饼、压缩土豆和番茄干，是当时为了最大限度保存食物、维持生存而想出的办法。”

    

    “虽然现在土地正在恢复，魔化已经被净化，但想要重新建立起稳定的农业生产，还需要时间。所以……目前飞艇上的储备，还是以这些耐储存的应急食物为主。”

    

    她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抱怨，也没有羞愧。

    

    赫尔墨斯听着她的解释，脸上的质疑和嫌弃慢慢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愣怔。

    

    他棕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试图理解“魔化”、“物资匮乏”、“生存”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与他悠长寿元和强大力量截然不同的、属于凡人的沉重与挣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狄奥尼索斯走了过来，轻轻将手搭在赫尔墨斯的肩膀上，将他往后拉了一步，隔开了他与符英。他对着符英微微颔首，天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符英小姐。赫尔他……心直口快，并无恶意。他只是……不太了解地面生灵曾经历的苦难。请勿见怪。”

    

    他的道歉得体而真诚。

    

    符英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没关系，我能理解。” 她不再多言，走到配餐口，对里面的老师傅说道：“麻烦您，四块苔饼，六块压缩土豆，五块番茄干。”——这包括了她在内，以及那两位不知躲在哪里、但饭量似乎不小的魔将的份量。

    

    拿着用油纸包好的食物，符英对着两位天翼族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厅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狄奥尼索斯和赫尔墨斯脸上那相对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严肃。

    

    赫尔墨斯立刻转头看向狄奥尼索斯，棕色的眼眸中再无半点之前的跳脱，沉声问道：

    

    “你也闻出来了，对吧？”

    

    狄奥尼索斯推了推眼镜，天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仿佛能穿透舱壁，追随着符英离去的方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嗯。虽然极其微弱，被多种力量巧妙地掩盖和混杂着……但她身上的气息，太复杂，太异常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圣光的痕迹，冰系本源的力量，一丝若有若无、与我们同源却又迥异的高位格波动，甚至……还有一点连我都无法完全解析的、类似于‘世界之外’的质感……”

    

    赫尔墨斯接口道，表情同样严肃：“绝对不一般。人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两位天翼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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