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河口,那片死寂的烂泥滩涂,在冯唐抵达并勘定深槽路线与导流堤基点后,沉寂的滩头终于被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喧嚣取代。绝望的气息并未完全消散,但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实干劲头所压制。
攻坚!筑堤束流!
冯唐的方略核心——“束水攻沙,潮汐冲刷”——第一步便是抢筑导流堤。这绝非易事。
选点精准:冯唐亲自带人反复测量、标记的基点,位于烂泥滩上相对“坚实”的几处凸起和浅滩,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直指淤塞最严重的咽喉地带。
材料因地制宜:没有现成的巨石巨木。冯唐下令:“凡能阻水束流者,皆可为堤!”于是,河营兵丁带头,民夫紧随:
粗大的木桩被奋力夯入淤泥深处(哪怕只能入泥数尺),形成第一道骨架。
草袋被迅速装满相对干燥的沙土(从远处运来),一层层、一袋袋,紧密地码放在木桩之间,构筑堤身主体。
征集来的破旧渔船、沉木,甚至巨大的石碾,被拖拽到指定位置,作为堤基的“压舱石”和加固点。
临时编制的竹笼、荆筐,填入碎石、土块,层层堆叠。
人海战术,分段突击:冯唐将有限的精壮劳力(河营兵、京营调来的河工兵、最强壮的民夫)分成数队,在选定的基点上分段同时抢筑。
他本人如同救火队员,哪段最艰难、最危险,就出现在哪里。他跳进齐膝深的冰冷淤泥,和兵卒民夫一起扛草袋、夯木桩,满身泥浆,吼声如雷:“快!码实!踩紧!潮水不等人!”
挑战与克服:烂泥的吸力让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沉重的草袋在泥泞中搬运更是苦不堪言。不断有人滑倒,陷进泥里,被同伴奋力拉出。
简易堤坝在淤泥中缓慢而艰难地“生长”,如同在流沙上筑城。冯唐严令:“堤基务求稳固,哪怕慢一点,也要扎牢!一处不稳,全线溃散!”
利器!巧破淤坚!
当导流堤初具雏形,形成一条狭窄的“水道”雏形时,冯唐的第二招随之展开——定点清淤,工具攻坚!
特制工具上阵:按照冯唐的指示,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的工具被运抵前线:
丈八长柄铁铲:柄长过人,铲头宽大锋利,人可站在相对稳固的堤顶或特设的木排上,将铲头深深插入导流堤内的淤泥中,利用杠杆原理撬动。
宽大撬板:前端尖锐如犁,后端有孔可系绳索。插入淤泥后,由数人合力在堤上拉动绳索,将大块淤泥“犁”松、掀起。
“混江龙”:这是真正的“大杀器”!一个由粗大硬木和铁链、铁齿构成的沉重刮泥框架,形似巨大耙犁,前端有尖锐铁齿。
它被放置在导流堤内的浅水区(或淤泥表面),由数十名精壮汉子在堤上拉动粗大的缆绳拖拽!铁齿深深刺入淤泥,随着缆绳的拉紧,“混江龙”如同巨兽的利爪,将河底顽固的淤泥成片地刮起、搅动!
安全作业:冯唐严令,所有操作人员必须站在导流堤或特设的、相对稳固的木排、浮筏之上,严禁直接踏入导流堤内深淤区。虽然效率受到一定限制,但最大程度保障了人员安全。
清淤与运输:被长铲撬松、撬板犁起、“混江龙”刮出的淤泥,由另一批民夫用特制的长柄泥兜或直接在堤上用小推车接力,迅速运往远离河道的指定堆场。淤泥堆积如山,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借势!潮汐显威!
导流堤的延伸和初步清淤,为最关键的一步创造了条件——引水冲刷!
时机!冯唐与几位老河工日夜观察潮汐,精确计算着每日两次涨潮的时间。
开闸!在一个大潮日的清晨,当东方海平线泛起鱼肚白,海潮开始蓄势涌动时,冯唐站在一段刚刚合拢、草袋木桩尚显单薄的导流堤尽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臂:“开——口——子——!引——水——!”
浊流奔涌!兵卒们奋力挖开临时封堵在导流堤上游端口的土石草袋!刹那间,上游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被压抑已久的困龙,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咆哮着涌入狭窄的导流堤通道!
几乎同时,涨潮的海水也汹涌而至,在河口处与黄河水顶托、融合,形成一股更加强劲的混合水流,被导流堤强行约束!
冲刷!奇迹初现!被约束在狭窄深槽中的水流,速度陡然激增!浑浊的浪涛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猛烈地冲刷、拍打着槽底和两侧新筑的堤坝。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
只见水流过处,那些被“混江龙”刮松、尚未清走的淤泥,如同积雪遇到沸汤,肉眼可见地被水流卷起、带走!槽底在冲刷中一点点加深、拓宽!“哗啦——哗啦——”水流冲击堤坝和卷走淤泥的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如同天籁!
持续发力:冯唐命令,在潮汐力量最大的时段,暂时关闭上游引水口,利用纯粹涌入的海潮进行更猛烈的冲刷!海潮倒灌的力量被导流堤约束、引导,形成强劲的“回头浪”,对槽底进行反复“洗刷”。
初捷!深槽雏现!
日夜不息的水流冲刷(辅以持续的人工清淤),效果开始显现:
几天后,一条狭窄但清晰、深达数尺的“V”字形深槽,如同大地的一道新鲜伤口,顽强地贯穿了部分最顽固的淤塞区,向大海延伸!
浑浊的黄河水,终于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消散在泥滩中,而是有了明确的主通道,虽然水量还不大,但已能清晰地看到水流顺着深槽奔涌向海的趋势!
深槽两侧的简易导流堤,在日夜水流冲击下,虽有局部草袋被冲散、木桩松动,但在军民拼命的抢护加固下,主体巍然屹立,经受住了初步考验。
岸边的民夫们,看着那奔涌向海的浊流,看着那逐渐成型的深槽,脸上的茫然恐惧渐渐被惊愕、激动和一丝希望取代。有人甚至忍不住欢呼起来:“通了!水冲下去了!冲下去了!”
宝玉与孙嘉淦再次登上土丘。望着那条在烂泥滩中倔强延伸的深槽,望着那被约束后终于找到出路、奔涌向海的浑浊水流,两人眼中都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成了!冯参将此法,果然奏效!”孙嘉淦声音微颤,指着深槽,“虽只是雏形,但已见分晓!借天地之力,远胜万人徒手!”
宝玉重重地点点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奔向大海的水流,沉声道:“初战告捷!然此仅为开端,深槽需拓宽、加深、加固,导流堤亦需强化,方能承受更大洪流。
传令冯参将,再接再厉!此深槽,便是撬动整个河口淤塞的支点!务必牢牢抓住!”他心中一块巨石,随着那奔涌的水流,似乎也松动了几分。这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