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三辆没有标识的车驶出县城,往山里开。
戚雨坐在第二辆车里,旁边是小赵。老何带第一辆车在前面开路,第三辆车在后面跟着,车上坐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特警。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车灯照在前面的土路上,坑坑洼洼。
“还有多远?”戚雨问。
“大概五公里。”小赵看着导航。
车子在采石场门口停下。铁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
老何下车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
一个特警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车子开进去,熄了灯。月光底下,采石场像一个大坑,里面堆着碎石和废铁。靠山壁的地方有一排平房。
老何带人摸过去。平房的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和一堆垃圾。
“找找有没有地下室。”戚雨在后面说。
老何在地上敲了一圈。敲到墙角的时候,声音变了。
“这里是空的。”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那是一块水泥板,边缘有新磨的痕迹。
几个人合力撬开。
老何先下去。手电筒的光照到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十几平米。地上铺着塑料布,墙边放着几个铁笼子,笼子里有被褥和塑料瓶。
“有人待过。”老何的声音从
戚雨跟着下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笼子。
其中一个笼子门开着,里面扔着一件女人的外套。
墙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叫林小月,班县人,救救我。”
“他们要把我卖到国外。”
“妈妈,我想回家。”
戚雨蹲下来,看着那些字。粉笔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周。
“人已经转移了。”老何说,“但应该没走远。笼子里的被褥还是潮的。”
老何爬上去打电话,调集人手封锁周边的路口。
戚雨留在
她在墙角的塑料布
翻开,是手写的日记。字迹很稚嫩,像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
“第1天。他们把我关在车里,不知道要去哪。很害怕。”
“第3天。到了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很黑,有老鼠。”
“第5天。又来了一个女的,她一直哭。我想安慰她,但我也怕。”
“第7天。他们说要把我卖掉。卖到外国去。我不想去了。”
“第9天。隔壁笼子里的女的被带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
“第11天。今天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看了我很久,说‘这个不错’。我不知道‘不错’是什么意思。”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戚雨把那本日记装进证物袋,手指捏得很紧。
她爬出地下室。
老何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了之后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路口设了卡,但不确定能不能拦住。他们可能从山里的小路走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呢?”
“没找到。民宿那边也空了,人走了。”
戚雨站在采石场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那本小日记在袋子里安安静静的。
“回去。”她说,“明天继续查。”
采石场行动后的第三天,省厅传来消息:王斌辉在审讯中交代了。
他承认收受巨额贿赂,为多个地产项目和走私团伙提供便利。其中一笔钱,就是从麻贵山那里来的。
“他说他不知道麻贵山是干什么的。”老方在电话里跟黎朔北说,“只当是普通的走私。”
黎朔北冷笑:“他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老方说,“证据够就行了。”
王斌辉落马的消息在云市传开,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
但戚雨没空关注这些。她在追那条线,那个把活人当商品卖到境外的人。
线索断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意外的电话打进了公安局。
“我是赵小军。”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紧张,语速很快,“就是你们从山里救出来的那个。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被关的时候,听他们打电话。他们说‘那边’的人,每个月初一会来岩县,住在老街的民宿里。”
戚雨的手顿住了。
“今天就是初一。”
她看了一眼日历。今天确实是初一。
她挂了电话,去找黎朔北。
“那个人可能还在岩县。”她说,“或者今天会来。”
黎朔北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来得及。”他拿起电话,“老何,带人去岩县,老街那家民宿。人可能还在,或者今天会来。动作轻一点,别打草惊蛇。”
老何带人赶到岩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民宿的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小赵认出那辆车。
“人在。”他在对讲机里说,声音压得很低。
老何让人把民宿围起来,自己带着两个人从后院翻进去。
院子里没人,静悄悄的。屋里亮着灯,有说话声。
他贴着墙根走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另一个是个本地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把一沓钱往信封里塞。
“这次的货不错。”戴眼镜的男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边的老板很满意。下个月还要一批,要年轻的,身体好的。”
“行。我这边有几个人选,回头给你看。”本地男人把钱装进口袋,拍了拍,“价格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不过下次要的量更大,你得提前准备。”
“多大的量?”
“至少十个。那边开了新场子,缺人。”
老何在外面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打了个手势。两个特警从两边包抄过来。
“动手!”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戴眼镜的男人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桌子就往窗边跑。
老何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两人扭打在一起。
眼镜男力气不小,一拳砸在老何脸上。老何嘴角挂彩,血淌了下来,但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别动!”老何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另一边,本地男人被两个特警按住了,脸贴在地上,嘴里还在喊:“不关我的事!我就是跑腿的!是他让我干的!”
戴眼镜的男人被铐上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老何从他身上搜出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地址、人名、数字。
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边境的小路。
黎朔北连夜审那个本地男人。
他叫马奎,岩县本地人,是麻贵山在岩县的眼线。采石场的地下室就是他找的,被关在里面的人也是他看着的。
“那个戴眼镜的,叫什么?”黎朔北坐在他对面,灯光照在马奎脸上。
“不知道。都叫他‘阿巴’。”马奎的嘴唇在抖。
“他是哪的人?”
“境外的。具体哪的不知道。每个月来一次,看货,谈价。货凑齐了他就安排人送出去。”
“送哪?”
“先送到边境,那边有人接。再往哪走,我就不知道了。”
“下个月的货,都有谁?”
马奎犹豫了一下。
黎朔北一巴掌拍在桌上:“说!”
“有几个是班县的,有两个是岩县的,还有一个是外地的,刚来没几天。”
“叫什么?住哪?”
马奎报了几个名字和地址。
黎朔北让人记下来,连夜去核实。
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名单上的人,有的还在家,有的已经失踪了。
黎朔北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隔壁审讯室。
阿巴坐在椅子上,从被抓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黎朔北把一张林小月的照片。
“她在哪?”
阿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目光移开。
“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到。但需要时间。”黎朔北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那个时间,她可能已经被送出去了。你知道送出去之后她会经历什么。你也知道,她回不来了。”
阿巴沉默。
“你不是第一个。”黎朔北继续说,“在你之前,麻贵山、阿昆、马奎,都开口了。你不说,对他们更不利。”
阿巴抬起头,看着黎朔北。
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边境,有个寨子,叫班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人送到那里,有人接。接的人外号‘三哥’。再往哪走,我不知道。”
“林小月呢?”
“前天送走的。走的那条线。”阿杰闭了一下眼睛,“那条线走得快。现在可能已经过了边境。”
黎朔北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里,老何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出来,老何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边境那边,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老何说,“但那边情况复杂,山路多,便道多,不一定能截住。”
“通知边防,所有口岸、便道,全部加强盘查。”黎朔北说,“另外,联系境外的华人商会,请他们帮忙留意。”
“能行吗?”
“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林小月是在第四天被找到的。
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她被关在一间铁皮屋里,和另外五个女人挤在一起。
边防巡逻的时候发现了那间屋子。敲门没人应,踹开门就看见了她们。
六个女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二岁。她们被关在里面不知道多少天了。
林小月被送回家的时候,她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过来,车门打开,林小月走下来。
她瘦了很多,脸上还有伤,头发乱糟糟的。
她母亲冲过去,抱着她,哭得站不住。
“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林小月也哭,但她一直在说这句话,反反复复。
戚雨站在远处看着,没走过去。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小赵追上来:“戚顾问,黎队让你回去开会。”
“好。”
案子收尾的时候,戚雨在云市待了最后三天。
写报告、整理证物、做交接。
黎朔北请她在局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就两个人,四菜一汤。
“这次多亏你。”黎朔北给她倒了杯茶,“要不是你发现那个肉摊有问题,这案子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戚雨摇头:“是你们盯得紧。”
黎朔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戚雨回酒店收拾东西。小赵帮她拎箱子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戚顾问,以后还来云市吗?”小赵问。
“有机会就来。”
“那您来了跟我说,我请您吃好吃的。这次太忙了,都没好好请您吃顿饭。”
戚雨笑了一下:“好。”
高铁上,戚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云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