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来得猝不及防。
起因是省厅发了通知,要求各地刑侦部门安排轮休。
彭修杰拿着文件在例会上念完,目光落在江牧宇身上:“江牧宇,你多久没休了?”
江牧宇想了想,没算出来。
彭修杰在轮休名单上写下江牧宇的名字,笔迹很重:“这次必须休。五天。去哪都行,就是别在局里待着。”
江牧宇张了张嘴,被彭修杰抬手止住:“这是命令。”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当天晚上,戚雨就收到了叶少柒的消息:「听说你们放假了?去玩吧!」
戚雨靠在沙发上回复:「我只有三天。」
「三天也够。深市,我订票了。」
戚雨愣了一下:「谁说要去了?」
「我说的。你,我,郜凯风,江牧一,还有江牧宇。五个人,正好。」
戚雨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江队不一定去。」
「你去跟他说。」
「为什么我去?」
「相信我准没错。」
戚雨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旁边坐着的江牧一正在翻一本医学杂志,抬眼看了看她:“怎么了?”
“叶少柒要去深市玩。”
“好事。”江牧一翻了一页杂志,“你该出去走走。”
戚雨看着他:“她把你哥也算上了。”
江牧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杂志,认真地看着她:“那我跟我哥说。”
“你能说动他?”
“试试。”
事实证明,江牧一确实说动了江牧宇。具体说了什么,戚雨没问。
只是在第二天,江牧宇见到戚雨说的第一句就是:“深市那边有个老同事,正好去看看。”
晚上几个人在叶少柒店里的包间一起吃饭。
江牧宇表示可以出去旅行。
叶少柒立刻说:“那就定了。周五早上出发,周一下午回来。机票酒店我全包了。”
郜凯风在旁边小声说:“酒店我来——”
“你闭嘴。”叶少柒头都没回,“上次吃饭就是你付的。这次该我了。”
“酒店还是我来吧,我在深市有熟人,靠谱。”江牧宇打断了两人的争辩,杀死了这场比赛。
郜凯风张了张嘴,在叶少柒的目光里闭上了。
江牧一低头吃饭,嘴角翘着。
戚雨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周五凌晨天还没亮(毕竟三天两夜得抓紧时间),立县高铁站。
五个人在进站口碰头。叶少柒拖着一个比她还宽的行李箱,郜凯风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她的化妆包。
江牧宇最轻便,只背了个小包。戚雨和江牧一走在最后面,各拖一个箱子,看着前面那对。
“她带了多少东西?”江牧一低声问。
“三天两夜。”戚雨认真地数了数,“我看到她带了两双鞋。”
郜凯风在前面听见了,回头苦笑:“是三双。有一双塞我包里了。”
江牧一默默把自己的包往肩上提了提。
高铁上,五个人正好占了一排座位。叶少柒和郜凯风坐一起,戚雨和江牧一坐一起,江牧宇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着窗,闭着眼睛。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隧道。隧道一个接一个。
叶少柒一上车就开始翻零食,把带来的薯片、果冻、牛肉干铺了一桌。郜凯风帮她拆包装,她负责吃。
“你吃慢点,等会儿晕车。”郜凯风说。“我从来不晕车。”叶少柒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五分钟后,她靠在郜凯风肩膀上睡着了。薯片袋子还攥在手里,嘴角沾着碎屑。
郜凯风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把薯片袋子拿走,又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些,他抬头,发现对面的戚雨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郜凯风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戚雨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江牧一坐在戚雨旁边,正在看一本神经内科的期刊。他看得很认真,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戚雨。
第一次抬头,戚雨在看手机。第二次抬头,戚雨在看窗外。第三次抬头,戚雨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他把期刊放下,从包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但戚雨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毯子。”江牧一说,“车上冷。”戚雨没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
江牧一继续看期刊,但嘴角翘了一下。
过道另一侧,江牧宇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他的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亮着,是印子月的照片。
那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一张照片,穿着警服,站在警徽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耳机里的歌放完了一首又一首。他没动,也没说话。
高铁驶入深市时,天已经大亮了。
出站口的空气和立县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潮湿闷热的,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叶少柒深吸一口:“好闻!”
“那是海腥味。”郜凯风说。
“好闻的海腥味。”
“先去酒店放东西。”江牧宇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订的酒店在南山,靠海。”
叶少柒凑过来看:“靠海?那是不是能看见日出?”
“能。”江牧宇把手机收起来。
“但要早起。”叶少柒拍了一下郜凯风的胳膊:“你叫我。”郜凯风揉着胳膊:“我叫你,你起得来吗?”“起得来。”叶少柒理直气壮。郜凯风看着她,没说话。
五个人打车去酒店。两辆车,叶少柒拽着郜凯风和江牧宇上了一辆,戚雨和江牧一上了另一辆。
出租车上,叶少柒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后座的两个人:“你俩怎么不说话?”
郜凯风说:“说什么?”
“什么都行啊,出来玩就要开心点。”
江牧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挺开心的。”
叶少柒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看起来像来开会的。”江牧宇没接话。
另一辆车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戚雨看着窗外,江牧一看着她。
“累吗?”他问。
“还好。”戚雨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戚雨忽然开口:“深市来过吗?”
“没有。”江牧一说,“第一次。”
“我也是。”戚雨说。
两人又沉默了。
酒店比预想的好。房间在十四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叶少柒和戚雨一间,江牧一和郜凯风一间,江牧宇自己一间。
叶少柒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完美,单出来的那个自己睡。”
江牧宇拎着房卡,看了她一眼:“谢谢你的体贴。”“不客气。”叶少柒冲他挥挥手,拉着戚雨进了房间。
放好东西,五个人在酒店大堂集合。
叶少柒换了条白裙子,戴了顶草帽,看起来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
郜凯风还是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洗了脸,头发也整理过。江牧一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江牧宇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只是把帽子摘了。
上午的安排是随便逛逛。叶少柒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这是攻略,这是备选,这是备选的备选。”
“你做了多少页?”戚雨问。
“也就三十页。”
郜凯风默默把双肩包的背带收紧了些。
第一站是老街。窄巷子,青石板,两边是骑楼,刷了新的漆,但骨架是旧的。
叶少柒走在前面,左手举着手机拍照,右手拉着郜凯风的袖子。
郜凯风被她拽着,像个大型挂件,脸上却没什么不情愿的表情。
戚雨和江牧一走在中段,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看那个。”江牧一指了指路边一家凉茶铺,“我小时候喝过这种。苦得要命。”
“你小时候?”
“嗯,很小的时候”他想了想,“那个味,估计全华国都一样苦。”
戚雨看着那家铺子,门口摆着几个大铜壶,壶嘴冒着热气。一个阿婆坐在里面看报纸,头都没抬。
“要不要试试?”江牧一问。
“你喝。”
江牧一走过去,要了两杯。阿婆放下报纸,从壶里倒出黑褐色的液体,递过来。他喝了一口,表情凝固了。
“苦吧?”戚雨问。
他把另一杯递给她:“你尝尝。”
戚雨接过来抿了一口,确实苦。不是中药那种苦,是植物的、带着回甘的苦。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江牧一看着她,笑了:“苦还喝?”
“还行。”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还回去。江牧一掏出手机扫码付钱,阿婆说“六块”,他付了,说了声谢谢。阿婆又低下头看报纸,好像他们从来没来过。
江牧宇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不拍照,也不看手机,就是走路。偶尔抬头看看骑楼的屋檐,看看墙上的砖雕,看看巷子深处晾着的衣服。
郜凯风回头看了他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江牧宇开口了:“你走吧,我丢不了。”
郜凯风没再回头,但步子慢了一些。
午饭在一家地方菜馆解决。
叶少柒对着菜单念了半天,最后点了白切鸡、烧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个汤。
菜上来,分量不大,但很精致。郜凯风给叶少柒夹了块鸡肉,又给江牧宇夹了块,最后才给自己夹。
“你不用管他。”叶少柒说。
“习惯了。”郜凯风说。
江牧宇把那块鸡肉吃了,说了句“还行”。叶少柒忍住回了一句:“你说什么都是‘还行’。”
“确实还行。”
吃完饭,大家继续跟着叶导员走。
“第二站,海边!”叶少柒举起手机,“我要拍照。”
郜凯风说:“我帮你拍。”
“你技术行不行?”叶少柒怀疑地看着他。
郜凯风没说话,默默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给她看。
照片拍的是叶少柒在酒吧调酒的样子,光线柔和,角度刚好,连她耳边的碎发都拍得很清楚。
叶少柒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郜凯风把手机收起来。
叶少柒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今天下午的照片你包了。”
海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沙滩是浅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海风很大,吹得叶少柒的裙子猎猎作响,草帽差点飞走。
郜凯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张脸。
叶少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瞪他一眼。郜凯风假装没看见。
戚雨走在后面,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她很走得慢。
江牧一也把鞋脱了,跟在她旁边。
戚雨走了两步,“你踩这边,这边的沙子凉一点。”江牧一低头看了一眼,她踩过的地方,脚印深一点,露出
江牧宇走在最后面,一个人。
他看着前面两对背影。
叶少柒在前面跑,郜凯风在后面追;
戚雨和江牧一并肩走着,靠得很近,但留有距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他拿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