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的奏折还没送到京城,李继业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等。
这是李破教他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敌人准备好了再动手,那是蠢材的做法。
“沈万舟动了刀,就该他死了。”
李继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站在行辕书房里,面前挂着一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图上标注着沈家所有的产业——钱庄、当铺、船坞、货栈、田产、宅院。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
柳如霜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完成这张图。
“殿下,沈家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直接抄家,恐怕会引起反弹。”她指着图上几处标注,“尤其是这三家钱庄,存着江南半数士绅的银子。一旦查封,储户必定恐慌。”
“所以不能先动钱庄。”李继业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方向,“先断他的手脚。”
他指的地方,是伶仃湾。
三更天,伶仃湾。
海面上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涨潮的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
按照惯例,今夜会有一批货出海。
但码头上的人等了一夜,也没等到“福顺号”。
他们等到的是孟小七。
孟小七从一艘渔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
“别等了,你们的船来不了了。”
码头上的人脸色大变,有人转身就跑。
然后他们看见,身后的山道上亮起了一条火龙。
那是火把。
无数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山道蜿蜒而下。火光映照下,当先一人跨坐马上,玄甲红氅,正是李继业。
“私港走私,偷逃国税,按大胤律——”
李继业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箱。
“货物充公,人员收监。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字字如铁。
码头上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沈家雇的苦力和护院,拿着沈家的工钱混口饭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有人悄悄把手中的棍棒扔了。
铁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李继业收剑入鞘:“还算识相。”
这一夜,沈家在广州、泉州、宁波三地的私港被同时查封。查没的货物堆积如山——瓷器、茶叶、生丝、绸缎,价值不下五十万两。
但李继业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在沈家大宅。
三天后,大军抵达苏州。
沈万舟没有跑。他知道跑不了,也不想跑。
他站在沈家大宅门口,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被查封的不是他的产业,被扣押的不是他的货物。
“草民沈万舟,恭迎秦王殿下。”
他跪得端端正正,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李继业没有下马。
“沈员外,知道本王为什么来吗?”
“草民不知。”沈万舟抬起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草民一向守法经营,不知何处触犯了朝廷律法?”
“守法经营?”李继业笑了,他身后的苍狼卫们也笑了。
笑声在沈家大宅门前回荡,格外刺耳。
“那伶仃湾的货是谁的?”李继业一字一顿。
“草民不知伶仃湾在何处。”
“德盛昌钱庄替走私商洗钱,你知道吗?”
“草民名下钱庄一向合规经营,绝无此事。”
“兖州投毒、宿州死畜、南京行刺——这些你也不知道?”
沈万舟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草民实在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李继业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沈万舟面前,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沈万舟能听到。
“你以为我没有证据?”
沈万舟瞳孔骤缩。
李继业直起身,挥了挥手。
柳如霜从队伍中走出,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摞账册。
“这是从你泉州私港起获的账册。十年间,你通过私港出口的货物总值超过八百万两,偷逃税款四十万两。其中三成利润,通过德盛昌钱庄洗白后流入了——”柳如霜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万舟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沈家族人,“流入了十七位官员的私囊。”
沈万舟终于站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另外。”柳如霜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封信,“这是你写给倭寇头目的亲笔信。马大彪将军东征时缴获,一直保存在水师档案中。”
沈万舟的脸彻底白了。
他通倭。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员外,还要本王继续说吗?”李继业淡淡地看着他。
沈万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不是跪——是瘫。
这个掌控江南海贸二十年的枭雄,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抄家。”李继业吐出两个字。
苍狼卫涌入沈家大宅。
那扇朱漆大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仿佛是江南旧时代的丧钟。
日落时分,抄家清册送到了李继业手中。
光是白银就抄出了三百万两。
黄金二十万两。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四十口大箱。
田契、房契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这都不是最让李继业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那十几箱账册和信函。里面详细记录了沈家与江南官场长达二十年的利益往来。
谁收了银子,谁办了事,谁做了保护伞——
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李继业合上账册,对柳如霜说:“把这些锁起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阅。”
柳如霜点头。
她明白,这些账册是刀。
杀人的刀。
但刀有两面,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沈万舟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江南。
何崇文在杭州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连夜写了一封请罪折子,派人快马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江南各地官员的请罪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
有的诚惶诚恐,有的避重就轻,有的倒打一耙。
李破坐在奉天殿里,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忽然对身边的萧明华说了一句:“这孩子,比朕当年狠。”
萧明华抿嘴笑了:“陛下是心疼那些官员了?”
“朕心疼他们?”李破也笑了,“朕是可惜了沈万舟。这个人若是走正道,倒也是个人才。”
“可他没走。”
“所以活该。”李破拿起一本奏折,看都没看就扔到一边,“告诉继业,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朕只要一个结果——”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东南沿海。
“海疆太平。”
十天后,圣旨到南京。
沈万舟通倭、走私、行贿、谋刺朝廷命官,数罪并罚,斩立决。
沈家抄没全部家产,族人流放辽东充军。
涉案官员十七人,三品以上革职抄家,三品以下就地免官。
圣旨最后还有一行字——
“秦王李继业办事果断,赏蟒袍一袭,增食邑三千户。”
李继业接旨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沈万舟死了,江南的盖子被揭开了。但揭盖子容易,收拾残局难。
市舶司还要继续推进,海贸的秩序需要重建,江南的官场需要整顿——
更重要的是,沈万舟留下的那张网,真的被彻底撕碎了吗?
他推开窗户,望向夜色中的秦淮河。
河水悠悠流淌,千百年不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