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戈壁的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李继业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八百里连营的炊烟。大军出嘉峪关已有月余,一路向西,穿过哈密卫,进入这片连飞鸟都嫌弃的不毛之地。
“大帅,斥候回来了。”刘英大步流星走上台,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啦响。
李继业接过军报,眉头越皱越紧。绰罗斯的主力已经出了达坂城,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正沿着天山南麓向东推进。大食人的铁甲军打头阵,浩浩荡荡,烟尘蔽日。
“石头在哪?”李继业问。
“苍狼营驻扎在西边的沙丘后头。”刘英指了指方向,“赵将军说那儿地势好,进可攻退可守。”
李继业翻身上马:“走,去看看。”
两人带着亲卫打马穿过营地。沿途的士兵见到帅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李继业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却在扫视营地的布置。
粮草堆得是否妥当?水源地有没有重兵把守?伤员营的帐篷够不够?这些细节,都是他爹——当今陛下李破当年的看家本事。
沙丘上,石头正蹲在地上画图。
“你看,绰罗斯要走这条路。”石头用匕首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天山南麓,水源地就那几个。他想速战速决,必须走这条路。”
“所以你选在这儿等他?”李继业看着沙地上的圈圈点点。
“对。”石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这片戈壁滩叫黑石滩,方圆五十里没有水源。他要走这条路,就得带足水。可是十万大军,带多少水都不够喝。”
刘英插嘴道:“咱们不也缺水?”
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是守,他们是攻。守军可以挖井,攻军只能喝风。”
李继业看着这个从小一起滚大的兄弟。石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猛冲的莽夫了,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那种东西叫脑子。
“井挖得怎么样了?”李继业问。
“挖了三十口,够全军喝十天。”石头指了指后方,“柳姑娘带人在更远处挖暗井,万一绰罗斯断了咱们的水道,还有备用的。”
李继业听到“柳姑娘”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刘英识趣地走开了。
“她...伤好了?”李继业问得有些别扭。
“你不知道?”石头瞪大了眼,“你小子天天往女兵营跑,问老子她伤好了没?”
“我没天天跑。”
“对对对,你没跑,你是飞过去的。”
李继业抬脚要踹,石头一个闪身躲开,嘿嘿直笑:“行了行了,柳姑娘身子骨硬朗着呢。前儿个还亲自带人摸到敌营外头画了地形图回来。你小子有福气。”
“滚。”
“说正经的。”石头收了笑,“如霜姑娘说,绰罗斯的火器营里有能人。那些大食人造的火炮,射程比咱们的远了至少三百步。”
李继业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如果敌人的火器射程真的占了优势,那硬碰硬的阵战就是找死。
“她怎么探到的?”
“她说你别管她怎么探到的。”石头摊了摊手,“她让你想对策,她只是个跑腿的。”
李继业苦笑。
玉玲珑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入夜,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李继业召集众将议事。石头、刘英、柳如霜,还有哈密卫指挥使刘定远老将军,以及西域各部派来的将领,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多号人。
“绰罗斯后日抵达黑石滩。”李继业指着地图,“他带了多少水?”
柳如霜站起来,声音清冷:“按他们的运水车队规模,最多够喝五天。”
“五天。”李继业点点头,“他想五天之内打败咱们,然后进哈密城喝水。”
“做梦。”石头哼了一声。
“他必须做梦。”李继业说,“他不做梦,咱们怎么让他死?”
众将一怔。
李继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让他先打。咱们守。黑石滩的地形,他攻一次死一批。等他水喝完了,就该往回跑。往回跑的时候——”
他的手指落在了达坂城的山口。
“在这儿堵他。”
刘定远老将军抚须点头:“秦王此计甚妙。只是,达坂山口地势险要,谁去堵?”
石头站起身:“我去。”
“你是先锋。”李继业摇头,“前阵不能没有你。”
“那谁去?”
李继业的目光落在了刘英身上。
刘英心头一跳,站起身抱拳:“末将愿往!”
“达坂山口距离此地三百里。”李继业说,“你带三千轻骑,今夜出发,绕开敌军斥候,埋伏在山口两侧。等绰罗斯败退时,封住他的归路。”
“末将领命!”
“等等。”李继业从案上拿起一个锦囊,“到了山口再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等到绰罗斯的主力进入山口再动手。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
刘英双手接过锦囊:“末将明白!”
柳如霜看着李继业发号施令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当年在江南被追杀的少年,如今已经有了几分他父皇的气度。
不,应该说,他有他自己的气度。
刘英连夜点兵出发。三千轻骑,一人双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继业站在营门外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个火把也看不见了。
“担心?”柳如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
“有点。”李继业没回头,“达坂山口地势虽好,但三千人太少。绰罗斯如果有后手,刘英会很危险。”
“那你还让他去?”
“因为只有他能去。”李继业转过身,看着柳如霜的眼睛,“你给我的情报里说了,刘英在西域待了十年,对天山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换别人去,我不放心。”
柳如霜低下头:“我只是个送情报的。”
“你从来不只是送情报的。”李继业的声音很轻,“上次在山洞里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柳如霜的脸腾地红了。
那天在山洞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把什么都说了。结果这个混蛋不但把她背了出来,还记住了每一句话。
“打仗呢,别说这些。”她转身要走。
李继业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打完这一仗,回京城,我娶你。”
柳如霜的身子僵住了。
夜风呼啸,戈壁滩上的沙粒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父皇...”
“父皇会同意的。”
“我是江湖人。”
“我娘也是江湖人。”李继业笑了笑,“我爹能娶我娘,我就能娶你。”
柳如霜的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也许就是为了走到他面前。
“等你打赢了再说。”她抽回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别死了。”
“放心。”李继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没娶你呢。”
柳如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跑了。
暗处的石头捅了捅刘定远老将军:“老将军,您瞧,咱们大帅这仗打得,前阵还没开打,后阵先赢了一场。”
刘定远捋着胡子:“老夫当年追你婶子的时候,也是在战场上。”
“哦?”
“打完仗回来,浑身是血,她吓得哇哇哭,然后就嫁了。”
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头我也浑身是血试试去。”
刘定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两日后,斥候飞马来报:绰罗斯大军已到黑石滩西侧,距此三十里。
李继业登上了望台,举起千里镜望去。天边烟尘滚滚,黑压压的军阵像蚂蚁一样铺满了地平线。打头的是大食人的铁甲军,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后面是绰罗斯的本部骑兵,再后面是辎重车队。
“好大的阵仗。”石头站在他旁边,舔了舔嘴唇。
“怕了?”
“怕?”石头嘿嘿一笑,“老子怕他死得不够快。”
李继业收起千里镜:“擂鼓,列阵。”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戈壁滩上炸开。八百里连营瞬间活了过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披甲执锐,在营前列阵。
苍狼营居中,铁骑森然。左翼是哈密卫的步兵,盾牌如墙。右翼是西域各部的轻骑,弯刀出鞘。
柳如霜率领的女兵营在后方整顿器械。她们不直接参战,但负责救治伤员和运送箭矢。这些姑娘们穿着轻便的皮甲,动作麻利,丝毫不逊于男子。
李继业骑马立在帅旗下,看着远处的敌军越来越近。
绰罗斯的使者飞马而来,在阵前勒马,高声喊道:“大帅有令,投降免死!”
石头张弓搭箭,一箭射在使者马前。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使者掀下来。
“回去告诉绰罗斯,”石头的声音在戈壁上回荡,“老子上次能打得他尿裤子,这次能打得他拉裤裆!”
全军哄然大笑。
使者脸色铁青,拨马便走。
李继业拔出佩刀,指向天空。
“大胤的将士们!”
三军肃然。
“绰罗斯十万大军,看着吓人,其实都是乌合之众。大食人、西番人、草原残部,各怀鬼胎。他们想的是抢一把就跑,我们想的是护住身后的家园!”
“天山下,哈密城,那是咱们的地盘!城里有咱们的百姓,有咱们的粮仓,有咱们的女人和孩子!”
“绰罗斯想进城喝水?让他喝咱们的洗脚水!”
三军大笑。
“今天这一战,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赏赐,是为了让对面那些杂碎记住——大胤的土地,他们踩一脚就得死!”
“大胤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三军齐呼,声震戈壁。
远处的绰罗斯听到这喊声,脸色阴沉下来。他看向身边的大食将军阿里木:“汉人气势不弱。”
阿里木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嗓门大有什么用?我的铁甲军一冲,他们就该尿裤子了。”
“别轻敌。”绰罗斯说,“对面那个李继业,是李破亲自教出来的。还有那个赵石头,上次在北境...”
“上次是上次。”阿里木打断他,“这次我有火炮。”
他指了指身后。二十门大食火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汉军大营。
“先轰他娘的一个时辰,然后我的铁甲军冲阵。你就等着收尸吧。”
绰罗斯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李继业的阵型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火炮响了。
二十门大食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汉军大营。烟尘冲天,沙石飞溅。
柳如霜站在后阵,看着炮弹落地的位置,瞳孔微缩。
“射程确实比咱们远了三百步。”她飞快地在纸上计算着,“传令下去,敌军炮火覆盖范围,全军后撤五百步。”
传令兵飞马而去。
汉军阵型迅速后移,纪律严明,丝毫不乱。炮弹打在空地上,除了扬起一些沙土,什么也没炸到。
阿里木连轰了三轮,发现对面的阵型只是稍稍后退,并没有出现混乱,不由得焦躁起来。
“冲!”他拔出弯刀,“铁甲军,冲锋!”
三千大食铁甲军开始前进。他们穿着厚重的板甲,手持长矛,像一群移动的铁塔。步伐整齐,气势惊人。
李继业放下千里镜:“石头,看你的了。”
石头咧嘴一笑:“早等着呢。”
他拨马来到苍狼营阵前,举起长枪:“苍狼营!”
三千铁骑齐刷刷举起兵器。
“敌军铁甲,看着唬人,其实就是一群铁王八!壳子硬,跑得慢!咱们不跟他硬碰硬,放近了打!”
“神机营!”
柳如霜身后的女兵们推出了一排排弩车。
这些弩车是京城火器局新造的,用的不是火炮,而是强弩。弩箭有手臂粗,射程虽然不如火炮,但近距离穿透力极强。
“放近了,听我号令。”石头盯着敌军,“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弩车齐发。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带着破空之声响彻战场。
铁甲军的铠甲能挡刀剑,能挡弓箭,却挡不住这弩车的近距离攒射。前排的士兵像被巨锤砸中,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后面的士兵收不住脚,被尸体绊倒,阵型大乱。
“苍狼营,冲!”
石头一马当先,三千铁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们没有正面冲击,而是沿着铁甲军的侧翼切割。苍狼营的骑术天下无双,一人双马,在敌军阵中来回穿插,刀光闪烁如电。
铁甲军的优势是正面冲锋,一旦阵型被打乱,笨重的铠甲就成了累赘。转不过身,跑不起来,只能被动挨打。
石头一刀劈翻一个大食军官,抬眼望去,只见阿里木在阵后急得跳脚。
“想跑?”石头冷笑,双腿一夹马腹,“追!”
三千铁骑咬住了铁甲军的尾巴,一路追杀。
绰罗斯面色铁青:“鸣金收兵!”
收兵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响起。铁甲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退回本阵。
第一回合,汉军完胜。
阿里木回到阵中,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你不是说你的铁甲军天下无敌吗?”绰罗斯冷冷道。
“他们的弩...”阿里木咬牙切齿,“那种弩车,我从来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绰罗斯深吸一口气,“今天先扎营,明日再战。”
“扎营?”阿里木瞪大了眼,“我死了那么多弟兄,你说扎营?”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冲过去送死?”绰罗斯指着前方的汉军阵地,“你看清楚,他们的阵型滴水不漏。正面强攻,你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阿里木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压下了怒火:“明天,我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绰罗斯转身回了大帐。
夜里的戈壁滩冷得像冰窖。绰罗斯坐在帐中,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李继业在拖时间。
他在等什么?
“报——”亲兵冲了进来,“大帅,饮水只剩三天的量了。”
绰罗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让士兵省着喝。”
“可是...今天打了仗,伤兵要水,战马要水...”
“我说省着喝!”
亲兵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绰罗斯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打败李继业,否则不用打,渴都渴死了。
可是李继业显然不打算跟他硬碰硬。那小子的策略很明确——拖。
“该死的李破。”绰罗斯骂了一句,“教出来的儿子跟他一样滑。”
汉军大营里,篝火烧得正旺。
石头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一根羊骨头啃。刘定远老将军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老将军,您说绰罗斯现在在干啥?”石头问。
“急得跳脚。”刘定远笑了,“他的水快喝完了。”
“那他还等什么?赶紧打啊。”
“打了,没打过。”刘定远指了指白天的战场,“明天他会拼命。明天的仗,才是真正的硬仗。”
石头放下羊骨头,看向李继业的大帐。帐中灯火未熄,李继业还在看地图。
“大帅知道明天会拼命。”刘定远说,“他在想怎么才能让咱们少死人。”
石头没说话,站起身走向大帐。
帐中,李继业果然在灯下苦思。柳如霜坐在旁边,正帮他标注地形。
“还没睡?”石头掀帘进来。
“睡不着。”李继业揉了揉太阳穴,“绰罗斯明天一定会全力攻我侧翼。大食人的火炮虽然笨重,但如果集中轰击一个点,咱们的阵线会被撕开。”
“那就让他撕不开。”石头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你信我吗?”
李继业抬起头。
“明天,把苍狼营放在最前面。”石头说,“他轰他的,我顶我的。只要我不倒,阵线就不倒。”
“你会死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石头咧嘴一笑,“再说,老子还没娶媳妇呢,死不了。”
柳如霜看着这两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李破带出来的兵。这就是大胤的将。
“我有个主意。”柳如霜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她。
“敌军火炮射程远,但笨重。咱们可以...”
夜更深了。
戈壁滩上的风停了,万籁俱寂。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上将血流成河。
但今晚,火堆还在烧,士兵们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石头躺在沙丘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嘴里叼着一根枯草。
“爹,您在天上看着吧。儿子明天就让您看看,您教出来的兵,不孬。”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赵铁山的声音。
“石头,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打仗。”
“爹,我知道了。”
星光洒在年轻的将军身上,像一件铠甲。